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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6月29日 星期日

從文字步入一個《看不見的江湖》



  步入一個看不見的江湖,從野夫這部散文作品開始。

  野夫,一個平淡的名字,也是一個隱世的浪人作家。曾在公安局任職的他,1989年支持學生,公開宣佈離開警界。及後他因「洩露國家機密」被判刑,在獄中感受來自五湖四海的情義。1995年獲減刑出獄後,更遍遊各省各地,吟詩寫文,廣結不同背景的朋友。這批名不顯赫、不群不黨、低調卑微的人士,在浩瀚的十三億人口中,儼如遺民一樣,沒有人對他們的生活細節感到興趣。但野夫沒有忘卻他們的經歷。《看不見的江湖》內,是一個個沒有色彩但豐滿真實的故事,野夫以粗獷直率、強而有力的文筆,勾劃出中國民間不能磨滅的人文特質,對中共政權留下不容擦掉的控訴。不是政治的政治,不是悲哀的悲哀,不是抗爭的抗爭,遍佈在看不見的江湖之內。

  我對野夫這部作品感到意外的地方,是他沒有因為中共政權跟他有夙怨,而採用煽情的文筆,作出情緒式謾罵。用字落墨,不卑不亢,以文人獨立的精神寫作,展示出知識份子應有的傲骨。野夫筆下的平凡人,包括失明老人、鄉間老師、廚子、暴發戶、殺人犯、被迫投效緬共的小伙子、坐了廿年冤獄的知識份子、避世的老和尚,他們擁有不朽的精神,在各自的空間角落,過著讓人尊敬的生活,默默延續一個源遠流長的民族。月前,一位香港作家以嘲笑的口吻挖苦只懂簡體字,而不懂英語的中國人,認為他們是不幸的族群。我相信野夫筆下的江湖人,大都是這類背景,但我不認同人的尊嚴,是以學懂甚麼語言來界定。人性的善,寄存於心中的理。這份理,可以如山洪般猛烈,帶來讓人震撼的衝擊;也可以如蜿蜒的河水,川流不息。一個民族,需要凝聚一股不能磨滅的獨特個性,才有希望。很多人喜歡放大烈士的價值,鞭撻中國人的奴性本質,但這無疑忽略長期鬥爭的意義,以及民間義理的存在。一個民族不能只有烈士,但需要烈士的喚醒,和不斷自我調節的反省。殺人的衝動、忘我的奢逸,是社會的一部份,也是人性一角的反映,可是野夫的文字,也滲透中國民間的不屈、堅毅、沉實、純厚、勤勞,構成一個既闊又深的江湖。不懂英語的生命,也可以色彩繽紛;沒有紅酒的人生,一樣是味道盎然。日本長達八年戰爭侵略,也沒有戰勝這個看不見的江湖。

  當然,我對野夫的文字不能在大陸出版,感到無奈,也對野夫仍然敢於繼續寫作,並把作品交到台灣發行,感到慶幸。爽快淋漓的文筆,是文字江湖上另類抗爭。野夫自嘲不敢造反,但以另一種形式延續他的氣節,令人敬佩,也比那些棄甲曳兵、寫悔過書逃難的政客,更磊落光明。一直生活在專制國度的野夫,選擇以艱難的方式,用文字為時代和歷史見證,配得上智、仁、勇三字。我相信有質素的文勇比魯莽的勇武,能為民族帶來更持久、更具實效的改變。野夫在書中說著,個人永遠不足以對抗歷史,只有菩薩才能普渡眾生。想扮演救世主的人越多,這個世界的災難就越重。有些道理,看似很遠,其實很近。一個看不見的江湖內,已存放著我們生活最重要的價值觀,它可以活得比任何政權更長更灑脫。

  七月書展臨近,看看大家是否有緣走進這個《看不見的江湖》。

2014年2月23日 星期日

天冷了,我們的隧道蓋上被子


  一個寒冷的傍晚,我從皇后大道東走進了一條行人隧道。

  隧道內光線充足,長長的路面也算乾淨。外面的冷空氣被隔開了,讓人取回一點點溫暖。幾個不同的出口,帶來了幾個轉角位,個別出口帶有一些弧度,令人看不見盡頭。反覆轉了幾個身,弄清楚方向後,我選擇了一條左拐的弧道出口,繼續我不快速的步伐。

  慢慢的走著,還是一個人也未碰上,這裡的人流真少,我心想。逐漸在我視網膜浮現的,是一件件在地上像火柴盒的物品,它們像小販攤檔一樣整齊,但我還是看不見人。行人隧道有小販擺賣,不是出奇的事,但總不會選擇一個人流稀少的地方吧。心裡忽然有一個想法,自己是不是像衛斯理一樣,錯誤走入了另一個空間,這條隧道有點不尋常。

  多走幾步,眼前的東西變得越來越大,我弄清了那是一張張排放整齊的床褥,上面還有不少凌亂的被鋪和枕頭。原來是露宿者的地方,我心裡叫著。隨著弧形的通道緩步再走前一些,便發現更多相似的擺放,而且規模越來越大。衣櫃、皮箱、雨傘、衣架、波鞋等家居雜物,井井有條地排列著,儼如一個個的小天地。到了此刻,我終於按耐不住,從大衣內取出手機,拍下幾張隧道內的照片。一股熱燙的情緒隨血脈湧上胸口,感到自己縱然沒有甚麼成就,可以在家裡洗一個舒適的熱水澡,在暖枕上睡覺,實在是非常幸福。

  一面經過擺放在地上的東西,一面回想起過去的童年。年幼時,我家住在鵝頸橋附近,經常見到橋底的露宿者,和他們的雜物。後來那位置改成了街坊福利會,再沒有看見露宿者聚集。昔日的露宿者,多睡在沙灘床上,晚上才張開,早上會拆走。衣著比較舊,但不是衣衫襤褸、污糟邋遢的樣子,感覺上從事苦力居多。有其他選擇的話,當然沒有人願意露宿,這是簡單的尊嚴問題。多年來,再也沒有遇上這樣大規模的露宿情況,而且還要是一張張攤開著的床褥。若果不是偶然經過這條隧道,恐怕也不會發現這個難以想像的現象。我不是擔心市容被破壞,令都市蒙羞,而是為甚麼在都市的隧道內,住著一批被人遺忘的心靈,無人關心。從擺放物品的數量和衣服款式來猜量,個別露宿者以前居住的空間,並不算細小,而且此刻可能還有正職。以往的露宿情況不但沒有解決,更似變本加厲地惡化。我們的社會,究竟生了甚麼病?他們是劏房也住不起,還是別有苦衷?港島區的直選議員,民政事務和社會福利的官僚人員,為民請命的無冕天使,可有人為他們送上一絲絲關懷和提供協助?

  帶著蹣跚的步伐,也不用很久的時間便走出了隧道的出口,那裡通往更闊更廣的行人路。但一位位露宿者,需要多久才能找到他們的出口,遠離噩運,我不知道,也猜不到。

  離開隧道,迎面吹來了冷風,感到有點冷。但這條蓋著被子的隧道,恐怕比我的身子更冰更冷。



2013年12月17日 星期二

仍在努力的村上春樹和他的巡禮之年


  村上春樹最新的一部作品,名字很長,題為《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下稱《多崎作》)。

  小說的名字雖然很長,卻不是一部長篇作品。中文翻譯版,只不過是三百多頁,集中精神閱讀的話,一整天應該可以看畢。慢慢享受箇中文字的魅力,也不過需要三數天的時間,對喜歡找些有趣東西來閱讀的忙碌城市人,是不錯的選擇。近年,村上屢次成為諾貝爾文學獎的熱門得獎者,幾番落空後,花了3年時間,才寫下這部短篇作品,令人有點意外。在出版界,村上已被視為一個能賣錢的icon3年才寫一本書,實在是惜寫;在文學界,也許由於他的書賣得好,不大合符諾貝爾文學獎傾向的儉樸泥土味,所以還未出現錦上添花的一刻。而這部《多崎作》在題材、篇幅及落墨上,看來並不進取,不著意構思一部能多賣錢的長篇小說,也沒有刻意走上諾貝爾路線來討好評審。當注視和壓力持續增加,村上小休後,在積極邁向國際的巡禮之年,選擇駕輕就熟的短篇小品,甚有輕裝重新出發的味兒。

  其實,好的小說是不計較長短。村上的長篇小說,隱喻及謎題不少,需要花時間思考及消化。短篇小品的故事性反而較強,易有一氣呵成的感覺。像他所寫的《國境之南 太陽之西》,縱使故事枝葉不多,但主線清晰,把城市人生活豐富但內心孤獨的反差,世俗的懦弱追求完全真愛的無奈,描寫得簡潔精彩,也觸動了很多讀者不易自我察覺的心靈。

  《多崎作》有這道框架,故事減少了村上慣用的超現實情景,反以濃厚的社會氣息來講故事。主人公多崎作如舊是一位城市的平凡人,職業是設計車站的工程師。有父蔭,卻對家族的生意毫不感到興趣。在大學的年代,一群很稔熟而名字又充滿色彩的朋友,赤松、青海、黑埜、白根、灰田,忽然完全脫離了他的生活圈,令多崎過了一段崩潰的日子。多崎從不明白究竟,也沒有去探究究竟。在往後的日子,多崎對友情和感情沒有再認真付出,也沒有摰友。直至十多年後,一名充滿魅力的女子木元沙羅,吸引了多崎的心,也著多崎解開多年來鎖在背後看不見的鎖。走入事件圈的中心,尋訪遠方的故友,多崎開展了他的巡禮之年。

  單從故事情節來看這部《多崎作》,是有點推理小說的味道,讓讀者一點一點翻開多崎昔日被封鎖的日記簿。以這種結構方式寫小說,無疑令村上跟諾貝爾獎越走越遠。但實際上,諾貝爾文學獎的小說,不一定是讀者的愛好。村上選擇繼續做村上,寫自己風格的小說,是最恰當的做法。廿多年前的舊作《舞!舞!舞!》,其實也是這條訪故友尋答案的軌道。認識村上的朋友,大多明白村上的故事從來只是一個框架,理解人物所代表的意義,才是閱讀村上小說的趣味。像《多崎作》,有些細節最後仍然是沒有交代,不像東野圭吾那樣透徹地把每一個環節,都解釋得清清楚楚。要明白 《多崎作》內所帶出的話語,相信要理解『巡禮之年』、白根和綠川之間的關係。

  『巡禮之年』本身是李斯特的鋼琴作品,字面卻有進行宗教之旅的味道。在小說內,似在說多崎尋訪舊友的幾個旅程。但實際上,更似暗示多崎多年未解開的心鎖,那就是白根。白根所彈奏的『巡禮之年』,一直留在多崎的心中,巡禮之年是白根的借代。灰田留給多崎的其中一張唱片,是『巡禮之年』,也是在暗喻多年來白根一直在多崎不遠的空間。灰田的出現,是要借灰田的父親,帶出不同年代的綠川。綠川和白根都是彈琴之人,也選擇遠離謀生之地,到陌生的地方遊歷,開始他們的巡禮之年。村上以『巡禮之年』把他們連在一起,也許在暗示他們的命運和遭遇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村上沒有明說,但白根可能經歷了綠川相似的遭遇,綠川也可能遇上白根最後的結局。人生不可能每一件事都有答案,看不透,搞不懂,有時需要推敲一下。

  綠川在小說內,是一個沒有和多崎有直接聯繫的角色。但不要忽略村上構思多崎的心思,多崎其實是一個車站,他聯繫了其他人;『巡禮之年』是一首曲,它同樣也可以把愛上音樂的人扯在一起,它聯繫了故事內的白根和綠川。白根是多崎思慕的象徵,也是多崎的心鎖;綠川倒是一個境界,他把不同背景的人都看透了。白根的動人是每個人的起步點,那份明艷充滿顏色;綠川的通透是每個人的終點,對各種顏色都不再迷惑和顫動。從白根到綠川,人需要很多的歷練,這正是多崎作需要經歷的巡禮之年。村上的世界觀,是不同的人和物佈滿很多看不見的、不能言喻的聯繫。去年談《海邊的卡夫卡》的時候,也嘗試從聯繫來談很多條連不起來的線。村上在《多崎作》更把聯繫的概念形象化,以多崎沒有色彩的本質來講故事。

  事實上,聯繫是人與人之間最具價值的東西,沒有聯繫,只有停不了的孤獨,這是廿歲時期多崎所面對的困境。當多崎跟赤松、青海、黑埜等人重新接上後,看不見的心鎖便慢慢解開。赤松、青海、黑埜各自向多崎說出了淺白,但多年來沒有說出口的話,是村上慨嘆人世間充滿不同形式的疏離。白根對多崎無情的指控,也許是來自沒法面對多崎的自卑,這是另類的疏離。如多崎的夢一樣,白根的夢也許是充滿多崎的身影。村上把白根和黑埜創作成一組混合體,黑埜對多崎說的心底話,也應該是一直藏在白根心底的話,但她把話粉碎了。這些有顏色的人,因著個性,往往不願跟人聯繫,在自己的空間生活。這也是村上給現今社會側面但真實的描繪。

  不能說《多崎作》超越了村上的過往,但可看出他仍在努力找不同的社會現象作題材。《1Q84》談現代人的罪惡和信仰,《多崎作》淺談後現代社會的疏離,下一部是甚麼,只有村上自己才知曉。但村上要甚麼時候才能學綠川走完那巡禮之年,恐怕是一條無人能答得到的問題。

2012年10月11日 星期四

《海邊的卡夫卡》:一場在圖書館的成長之旅



  世界從來就不缺具爭議的事情。近月來釣魚台的爭拗糾紛,令中日兩國關係陷入極度緊張的地步。這不單是一連串在大陸境內激烈的示威,還有中國叫停不少民間跟日本的文化以及體育交流,更有報導說大陸的書店甚至把日本的翻譯小說也統統下架,當中包括著名作家村上春樹的作品。

  以文化交流與相互學習的角度來看,這樣的處理方法不見得理性。正如村上春樹近日在日本的報章也提到:「領土主權引發的狂熱好像是喝劣酒,很容易讓人腦充血,說話變大聲,行動變粗暴,論理也變得單純化。但是等鬧過一陣酒瘋、酒醒後,除了頭痛之外,完全一無所有。」日本右翼政客的倡狂,跟民間社會的謙和敦厚,是兩回事。就像香港的社會科學學者,也不斷提出公民社會、民間社會的存在意義,人民的生活不是由國家或政客所霸佔和主導。我們可以跟共產黨在生活上切割,保留自我價值。以同樣標準看待日本的文化和藝術,也可以把它從右翼政客的卑劣行為中分割出來。部份人討厭的日本人,說清晰一點,應該是滿腦子軍國主義極右思想的日本政客。事實上,今年在香港上映的電影中,《奇蹟》與及《戰場上的明信片》都是充滿純樸、真摯、反戰的味道,宣揚人類的文明,叫人讚賞。而近日我也再重讀村上春樹小說《海邊的卡夫卡》,年齡增加後再讀同一本書,的確有不一樣的感受。

  像《1Q84》紀念George Orwell一樣,《海邊的卡夫卡》是紀念19世紀另類捷克作家Franz KafkaKafka的小說,我讀過遺作《審判》,那是一部故事不完整的作品,據說小說並未完全完成,但這其實不重要,因為在Kafka的眼裡,世界就是充滿人們不能理解的缺陷和荒唐。正如變幻才是永恆,缺陷才是寫實。村上春樹創作《海邊的卡夫卡》,同樣不是一部敍事性強、有条不紊地說故事的小說。村上春樹用上的,是象徵意義、謎題、超現實的怪誕、連繫與不連繫中間的關係,來描寫這個抽象、難以令人透徹明白的世界。從古希臘格鬥型社會到今天這一代的光纖世界,人們都不斷嘗試弄清人生中一段段不同的關係,甚麼是因,甚麼是果。但事實上,人世間卻盡是不能解釋的謎團。你不會理解你的父母為何終日吵架,也不會明白你的情人為何離你而去,更不會明白為何兩個國家可以為了幾塊在地質學上視為石塊的東西,而大動干戈。文學世界,不是王子勇敢地去救下公主,然後快樂地在城堡過著無憂的物質生活。文學是通過不同的視野,帶出這個世界的真貌,以及不能輕易看穿的人性。《海邊的卡夫卡》要表達的,正是這個我們看不懂的世界。

  村上春樹在《海邊的卡夫卡》的切入點,是一位名叫田村卡夫卡的15歲少年,不過這個15歲少年的故事,卻不大像是15歲的少年能讀得懂。田村跟單親的藝術家父親生活,不知生母及養姊的下落,受盡父親詛咒將與生母亂倫以及弒殺生父,腦袋帶有暴力傾向跟人動粗,故事是由田村不願再上學,選擇背負種種困惑,離家出走開始。內心煩躁的田村,在出走的旅程,卻表現出出奇的鎮定平靜,也遇到善良的妙齡少女櫻花,樂於助人的大島,以及明艷照人的中年婦人佐伯,開展一場在圖書館交織出來,有關意識思維和性慾幻想的成長之旅。15歲其實不是甚麼魔術歲數,村上春樹選擇以15歲的未成年少年為主角,帶有一份象徵意義,喻意是那些思想心智未定位、對世界和身邊人一知半解的群眾,他們不一定是15歲,可能是25歲,甚至乎是3545歲,只要他們仍停留在成長的階段,便算是描寫對象。其實,像田村一樣,圍繞在我們身邊的,往往就是種種詭異的、令人不明白的謎題,也不知道有甚麼因素在影響或驅動身邊人、物、事的變化。

  「連繫」其實是整部《海邊的卡夫卡》最重要的訊息,田村不斷把不同的想法、概念、假設套在生活的細節和經歷上面,把兩者連繫起來,但說到底,世界上沒有人能證明或否定這些看法。田村把大島連繫成男性,但實際上,大島是沒有女性特徵的生理上女性,田村的連繫錯了。「海邊的卡夫卡」其實是一幅畫,也是一首由佐伯年輕時創作和主唱的歌曲,歌詞意思虛無飄渺,不易掌握,也不一定有實質意義。田村替自己選擇的名字,恰巧又是卡夫卡,無疑只有來個對號入座,硬去認定自己和佐伯的母子關係。田村把佐伯聯繫為生母、把櫻花聯繫為姊姊、感覺自己親手刺殺生父,只不過是一種虛擬的構想。沒法否定的事情,將之當為事實,其實是自尋煩惱。奈何俗世人經常都抱有這種思維,不少妻子會認為丈夫不能證明與另一女子沒有關係,那人便是情婦,這是清白者需要自證無罪的謬誤。是畫又是歌的「海邊的卡夫卡」,對田村最大的象徵意義,其實是海。海的浩瀚,無邊無際,深不見底,內裡隱藏很多眾人不理解的屬性、看不到的連繫,也是包圍著島國日本的一個媒介。要完全認識艱澀的海洋,幾乎沒有可能。坐在海邊看海,內在涵意是準備接受人生的挑戰,以及克服人生的困難。村上春樹的小說看似很頹廢,但骨子裡還是充滿不少積極的成份。田村最後闖進和逃離森林,正是反映一種向前行走的人生態度。

  而小說另一精彩部份,是村上春樹創造了另一個平衡發展、看似完全沒有連繫,但卻跟田村關係密切的故事。二戰時期出生的寂寞老人中田,跟田村完全沒有碰過面,但最終卻串聯了田村的父親,以及選擇在圖書館寫作的佐伯,交織出一幕沒有連繫的緊密關係。的而且確,我們的人生充滿這類不斷改變我們,但觸摸不到的因素。中田在一場美軍飛機空中經過的事件後,奇怪地失去了正常的學習能力。然而,他的同學們卻對事件的來龍去脈,完全記不起來,那是暗喻日本人對戰爭的集體失憶。中田能跟貓談話,象徵代表的,是那些不為世俗人接受的少數份子,他們還能記得善良的語言,和擁有一顆赤子之心。村上春樹創作戰爭與中田及田村的關係,很巧妙,很超現實,也很具象徵味道。中田的老師跟陣亡的丈夫經意識流做愛,丈夫亡魂的血,演變成經血。醮滿經血的衛生巾被中田意外拾起,他便從此失去了學習能力。這道從戰爭延續的血,再經由中田刺殺田村的父親後,超現實地濺向田村的身上。一連串事件的隱藏意義,也明顯是說日本的新生一代無可避免地,在沒有直接參與戰爭下,還是要背負著戰爭的傷痛,這也是村上春樹所留下的「連繫」訊息,真正的是文學家,是不會忘掉戰爭為人類帶來的傷痛。田村卡夫卡的故事,是戰爭後新生一代掙扎的困惑。

  感性和豐富的幻想力,或許是《海邊的卡夫卡》受讀者鍾情的緣由,但其實小說內還有一處少為人留意的地方,是村上春樹給予圖書館的意義。田村的避難所,是圖書館,那裡加深了田村的知識,也營造了田村的幻想和成長。佐伯也選擇在圖書館寫她的故事,和緬懷過去。同樣的,還有中田和星野,他們也在圖書館,尋回他們失掉多年的自我。星野是一個有趣的角色,一名貨車司機,一個凡夫俗子,忽然生起興致,學習中田的人生態度,到圖書館看書,愛上貝多芬的《大公三重奏》,又是另一段不能以常理理解的「連繫」。甚麼令一位貨車司機,忽然愛上貝多芬和讀書?是中田的樸實忠厚,還是其他,這也是讀者可以琢磨琢磨的枝葉。村上春樹營造的文字世界,是需要去親身感覺的世界。

  一部精彩的小說,是可以帶動情緒,和不斷生長出新鮮的閱讀感覺。而就村上春樹的小說而言,《海邊的卡夫卡》在格局和意念上,都是文學上的精品,平心而論,超越了之前的《發條鳥年代記》,也比之後的《1Q84》優勝,但不是一部容易讀透的小說。今天班門弄斧之後,相信沒有減少我三讀、四讀的興趣,因為內裡還有很多東西等待我去發掘。

2011年12月29日 星期四

《鯨》吞天下:千明官筆下的善惡世界




  本月《信報》副刊《十二月登場》一欄內,連載了多篇金洙元著筆的「韓國藝文錄」文章,介紹了多位歷史和現今韓國文人的生平和作品,讓人對韓國的文化,特別是韓國文學,產生了不同層次的認識。金洙元文章的出現,的確有點湊巧,上月我到北京時,在書局購下了幾部韓國作家的作品,其中一部,便正是金洙元在122日所介紹,千明官所著的《鯨》。

  香港人對韓國文化的認識,或許仍停留在《大長今》或一眾俊男俏女的明星身上,忽略了更闊的領域。第一次令我對韓國文學產生興趣的,是改篇自朴鉉昱一部獲得世界文學獎的同名小說,暗喻母系社會的電影《我老婆要嫁人》。故事內容相當前衛,看後也令人對婚姻制度有深切的反思。自己曾嘗試尋找這部小說的中譯本,但沒有收穫。作詞人周耀輝也曾在微博內慨嘆,中譯本的韓國文學作品,在香港不易尋找。以往一些著名的日本作家,如村上春樹,其作品還有香港出版商願意翻譯出版。隨著博益結業,明窗收縮,閱讀翻譯作品,惟有另覓途徑。輾轉下,簡體字版的譯本,由於有價錢上的優勢,漸漸成了這類文學作品的主要供應來源。而實際上,內地的譯本,一點也不比香港或台灣的遜色,像經常翻譯村上春樹小說的內地譯者林少華,其譯本的質感,比台灣的賴明珠,更為讀者欣賞。有興趣多閱讀翻譯小說的朋友,內地書店是一個值得一走的地方,而這部千明官的韓國小說《鯨》,更絕對是一部不容錯過的佳作。

  要用三言兩語,來介紹這部奇情的《鯨》,有一定的難度。一個寧靜的漁鄉,一群純樸的村民,一道純為糊口的希冀,一團追求肉慾的愛火,一個追求真愛的決心,通過一個龐大鯨魚軀體化身的慾念,慢慢轉變成貪婪、奢華、炫耀、自私、邪惡、骯髒、沉溺、失控,走向了全城毀滅的狀態。而這片被詛咒的荒土,卻因著擁有鯨魚軀體一樣的真善美,由一小撮一小撮的泥土,加上汗水和心力,醞釀出人類手藝的曠世傳奇。千明官以敏銳獨特的筆觸,創造了兩個善惡交錯的心靈,營造出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間接向糖衣包裝的物質主義,甚至乎是美國主義,作出嚴肅的批判。

  故事的主幹大約發生在二戰後的韓國,全書的枝葉其實很多,人物如車輪一樣出現,情節也充滿很多超越形而上學的概念,如發生關係後數年才成孕,五百公斤的軀體,亡靈現身,和大象談話等等,充份展現千明官的創作小說能力。但主軸人物卻離不開母女二人:金福和春姬。她們擁有強烈的對比,分別代表了世間上的庸俗和美善,通過母女二人的故事,千明官引領讀者去體驗和感受這個世界的一切。書中的鄉土味和一段段落難的週遭,有點令我聯想到余華的《活著》,但若把《鯨》單純當成傷痕文學看待,那未免壓抑了千明官對世界的正面觀,也少看了春姬那份美善的力量。春姬是啞巴,她拒絕跟這個污染的世界溝通,但她的身體很強壯,能背負一切艱巨的任務,心也很精明,只靠向美善的一方。千明官的文字,讓讀者離開奢侈繁華的圈子,走回樸實善良的世界,欣賞大自然的一花一草一泥一火,內裡燦爛感人的意義。有用的東西,如大自然的泥土,處處皆是,隨手可得。春姬從黏土製成紅磚,需要耐性和心思。把正能量轉化成改變社會的動力,需要更多耐心和技巧,急功近利、貪慕虛榮的傢伙和族群,只能有半途而廢的破爛結局,我很欣賞千明官隱含的喻意。

  千明官的視野和文藝氣質,是香港作家所缺乏的,也不是一般暢銷小說家所能比擬。當日本和韓國本土不斷湧出具魄力的作家,甚至矢志向諾貝爾文學獎進軍,香港的文學創作,儼如奄奄一息的老翁。沒人關心文藝,沒人重視閱讀,甚至連報章也漠不關心,是金融社會缺乏自省的病態,也是千明官筆下金福所處世界的縮影。

  從金福到春姬,從浮誇到內儉,從享樂到付出,進入千明官筆下的世界,由這部吞噬了善惡天下的《鯨》開始。看畢全書後,你不禁會想:春姬,你在那裡?

2011年11月13日 星期日

Immortality: Genius never decays



Clearing my bookshelves a few weeks ago interestingly undiscovered in my collection a novel book Immortality written by Milan Kundera.  It was 1991 edition and its pages turned brownish yellow.  I could not recall any experience of reading or any reason of missing this Kundera’s work.  It has stood completely bored in my bookshelf for about 20 years.  Someone may have the habit of buying books, leaving them in the bookshelves and never flipping a page.  This is not my way of treating my books, and Immortality is somewhat an unexplainable omission.  I finally spent my time on the yellowish pages and went deep into the exceptional context constructed by the marvellous Kundera.  Yes, good books are always immortal. 

The high popularity of Kundera in modern literature is apparently attributed to his masterpiec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  The erotic life of Tomas, a Czech surgeon, who could not stop having sex with different women, and the seriousness of Tereza, a talented photographer, who dedicated her whole love to the beloved, are sharp and contrast contradictions of human nature.  A theoretically organised scientist looks for fascinating sex life whilst a theoretically open-minded artist demands forever fidelity.  Kundera further fused the passion of Tomas and Tereza with the politics of Prague Spring 1968.  Someone would sympathise Tomas, as one should not surrender to the totalitarian system and everyone shall be free and light.  Kundera is a kind of novelist who would bring you into an intellectual context far behind the story.  Inspiration is the trademark of Kundera’s novels.

Kundera created Immortality in a much extraordinary way.  Patience is required when you start reading the book, as the writing angle is not expressly clear at the beginning.  Kundera mentioned that he created the main character Agnes at a pool side in Paris when he noted an unusual gesture and smile of an old woman waving to the lifeguard.  Agnes however was not completely fictional in the novel.  There was a common character Professor Avenarius existing between Agnes and Kundera.  In the subsequent contents, the 19th century story about German philosopher Goethe and his admirer Bettina suddenly chipped in.  The story of Goethe appeared to be a kind of disturbance and irrelevance at first glance, but it migrated into Agnes’ story gradually and slowly.  All the story lines finally interlinked with each other and readers should give a special note of appreciation on Kundera’s ability in orchestrating a novel from a wide and rich coverage.  A good novel is some creative work standing between imagination and reality as well as traveling from the past to contemporary society.  Kundera convincingly showed this idea was achievable. 

The core of reading Kundera’s books is to sense and think.  They are highly philosophical.  If you are attracted by the word ‘immortality’ and consider Kundera would give a dictionary explanation about such idea, you could be disappointed.  But the obvious reality is that immortality only comes after death.  Without death, immortality won’t emerge.  Lovers would like to have their romance being immortal.  Politicians would like to have their ideas being immortal.  Scholars would like to have their researched knowledge being immortal.  Unfortunately, the answers can’t be known unless the mortals become lifeless.  Through the different living circles of Agnes, including her parents, sister, husband, child, job and aspiration, the inevitable deaths of individuals drop hints to what immortality really means.  Immortality only springs from death and uniqueness.  If one is determined to bring immortality to his or her life, the life shall mean something special and belong to the eternality, either passionately, politically or intellectually. 

To me, Kundera wrote Immortality for the purposes of exploring the meaning of existence, which may be too heavy for the current generation.  Kundera shared that the only way of leading to immortality is individuality.  But now we focus too much on seeking common grounds, finding universal answers and identifying similarities in our daily lives.  But sadly, these hamper the cultivation of individuality.  Intellectuals can only have individualistic life, or otherwise their lives would become dull, unappealing and meaningless.  Intellectuals without individuality are hopeless individuals indeed.

It is not a wastage for this Immortality standing bored in my bookshelf for about 20 years.  It finally delivers to me its value.  I must also admit only with the passage of time and accumulation of life experience, can the richness of Kundera’s write-ups be assimilated and comprehended.  Goethe, Hemingway, Cervantes, Dostoyevsky as well as various gods and goddesses in Greek mythology have been remarkably and seamlessly integrated into the novel.  A great deal of western culture is meaningfully embedded.  Reading Kundera’s Immortality is more than reading a novel.  It is a book of philosophy.

Papers can turn old but thoughts never decay.  Hidden in my yellowish Immortality lays the genius I highly aspire.  

2011年6月5日 星期日

見證百年轉變的《巨流河》

  不是大江,不是大海,只是一條寂靜無聲、把百年轉變看在眼裡的巨流河。

  年逾八十定居台灣的學者齊邦媛女士,以家鄉巨流河為背景,寫了這部記憶文學作品《巨流河》。這部著作已出版了一段時間,甚至比題材相似的龍應台著作《大江大海1949》還要早,在書局內也曾吸引過我的注視,可惜我對《巨流河》台灣版產生了主觀的錯覺。書內文字排列稀疏,書本紙張似乎是過厚了,有一種製造重量來證明份量的感覺。今年初,看見簡體字版發行,書的身型纖細了,價錢也變得相宜,沒有更多的考慮,便成了書架上的收藏。

  看畢全書,不得不承認,當初的感覺錯得很厲害,齊女士這部《巨流河》是一部充滿內涵、有感染力、不靠煽情、不談政治得失的民間文學著作,讓讀者深深感受抗日戰爭和國共內戰,為中國人民所等來的傷痛。留意到一些龍應台的支持者,說《大江大海1949》是一部跟《史記》相似,揉合史實和文學的匠心作品。但若拿《大江大海1949》跟《巨流河》的文學格調相比較的話,龍應台支持者的說話,看來沒有站得住腳的地方,匠心作品不會大量存在,《大江大海1949》跟《巨流河》差得遠遠矣。

  齊女士的父親齊世英是東北軍閥張作霖的部下,1925年齊世英跟隨郭松齡兵諫張作霖,卻敗於巨流河一場戰役, 郭松齡夫婦被處決,齊世英被迫流亡。《巨流河》書名的由來,是那場失敗的兵諫,齊家滿口子的變化,也是由巨流河開始。齊世英輾轉加入了國民黨,成為骨幹黨員,抗日時期在北方當地下工作,內戰後在194911月才從重慶,坐最後一班飛機到台灣。1954年,被蔣介石因加電費問題開除出黨。1960年與雷震等,試圖組織中國民主黨不成功,雷震入獄,齊世英僥倖脫險,及後再也沒在政治舞台有甚麼動作。

  齊女士就是在這個家庭背景下長大的一名中國女性,也是一個自少體弱多病,僥倖逃過南京大屠殺,多次跟死亡距離不遠的羸弱女子。論背景,跟章詒和有點兒相似,兩者的父親都是為政治所害。章詒和寫《最後的貴族》,明顯用意是替父親章伯鈞開脫,也許章伯鈞是僅餘幾位沒有被平反的「右派」人士之一。但齊邦媛的筆觸,卻純是從文學出發,不談政治,沒有標榜歷史,也不以回憶錄作賣點,純粹抒發一名亂世兒女、烽火飛花下的民間情懷。政治事件和變化,像聞一多被槍殺、國民黨以非東北人熊式輝掌管東三省導致丟失,有提及但沒有深入評論,讓讀者從平實的文字中感受箇中氣息,滲滿一份很別緻的文藝味道。沒有以父親遭遇來作書本賣點的齊邦媛,平實的文筆,勾劃出一個個沉實的中國人,從大陸遷移台灣的經過,很是滄桑而且也非常值得欣賞。

  老實說,因著父親的背景,在抗日時期,不致在淪陷區捱生活,還能在重慶唸書,考上大學,齊邦媛的經歷,實在是非常不錯,但從中仍可以看到知識份子在戰時,繼續拚命學習,力圖以知識救國的艱辛。九十年代,自己多次到重慶出差,上清寺、沙坪壩、嘉陵江,是經常到的地方。讀到齊邦媛筆下描寫抗戰時期的重慶,實在有一種很特別的感覺。

  齊邦媛在書中側面描述的純真初戀,也很觸動人心。十四歲時的離別,沒有擁抱,沒有拖手,靠著書信往來,試圖移居危險的昆明戰區,抗戰勝利前的殉職,六十多年後到南京石碑前弔祭,都教人感受到,張大飛這三字,是齊邦媛心中的一道重量。是不是愛,算不算愛,積壓著六十多年的情懷,讀者還是有緣地從文字中獲得分享。

  而抗戰勝利後移居台灣,相夫教子之餘,也投身台灣的教育事業,由中學老師到大學系主任,努力建設台灣文學,點點滴滴,充份展示一份文人的氣質。特別是齊邦媛描寫在台中的十多年純樸生活,很小康,很完美,也是戰火連年、大江大海下的一種難得安逸,讓人感受到平凡就是福。對比相同時期,大陸經歷文革,齊邦媛的恩師朱光潛被送往牛棚學習,處境倒是十分淒涼。幾十年後校友的重逢和死別,見證了中國民間斷裂的哀傷,教人沉痛。這份民間情懷,遠比弔詭的政治博弈和政治評語,來得更具感染力。

  齊邦媛以台南啞口海來對應巨流河,替自己的一生作一個總結,甚有蘇東坡被謫到海南島天涯海角的味道,也是一種很富文藝味道的演繹。

  「我到大連去是要由故鄉的海岸,看流往台灣的大海。連續兩天,我一個人去海邊公園的石階上坐著,望著渤海流入黃海,再流進東海,融入浩瀚的太平洋,兩千多公里航行到台灣。繞過全島到南端的鵝鑾鼻,燈塔下面數里即是啞口海,海灣湛藍,靜美,據說風浪到此音滅聲消。

  是似輕還重的文字,一段知識份子的聲音,也是幾十年文學修養的果實。喜歡文藝味道的讀者,這部《巨流河》,實在不應錯過,也一定不會令你失望,在此順祝齊女士無憂地享受她在台灣的人生。



不論從簡體字或繁體字的版本,讀者還是可以從《巨流河》進入齊邦媛的文字世界,感受她平實細膩的文學味道。

2010年12月10日 星期五

奧斯陸的夏韶聲

  太陽在南回歸線游走,十二月的奧斯陸,還是那麼和平與恬靜,只是少見了和煦的陽光。光明與黑暗,只是太陽的足跡,不是人的精神面貌。少見陽光的奧斯陸,仍舊住著隱蔽的、善良的真理和公義,化走專橫和戾氣,孕育著人類文明史上一個個道德的光環。

  奧斯陸是一個美麗動人的地方,夏天時的湖光山色,如仙境般漂亮。然而,說起奧斯陸,很多人會直接想起60年代Beatles的歌曲Norwegian Wood,那是一份帶著嬉皮士式的輕視。之後很少人談起的,是內儉沉實的挪威,出口高價值的石油和味美的三文魚,擁有全球第2高的人均GDP,第5低的堅尼系數,高質素的人文生活,完全免費的大學教育。生活在奧斯陸的50多萬人口,享受著寬敞的國度,自由的空氣。二三十年前的挪威人,有不少藉投機在航運業而暴發起來,但其後獲得自由經濟的教訓。近年來,已沒多大聽過富裕的挪威人,炫耀自己的財富,收購甚麼甚麼或這個那個,來耀武揚威於四海。現在的挪威人,讓人感到一份民族的醇化含蓄,財富藏於民,文化殖於根。

  相比於其他國家的人民,需要不斷努力為自己的權利和自由鬥爭,奧斯陸是一片人類的樂土,那裡充滿尊重、友愛與和平。挪威人可以擁有言行思維的空間,與及提出意見的權利,而不會被迫跟家人分開或被囚禁。那裡有嚴肅的學府,獨立地鑽研學問。那裡也充滿關愛,是沒有貧富懸殊的土地,讓人安逸並有尊嚴地生活。多元文化的背景,沒有框架,是有夢想,有文藝抱負的人士,施展拳腳的好地方。

  總是在想,有性格的夏韶聲在奧斯陸式的文化環境闖蕩,沒有校長、哥哥等主流人物主導形勢,他可有更理想的發展、有愉快的人生。像囚鳥一樣,受困在小島,讓一顆另類但熱誠的搖滾之心,冷落得如寒露般孤寂,是不幸的際遇。一首真摰激昂的《空凳》,被三色電視台的頒獎禮,踢到台下,失去領獎的機會,是大台沒有氣量的行為。獎要贏到盡,風頭搶到尾,是高堅尼系數社會的病態。給予夏韶聲一點兒文藝隙縫,不會是這片土地的習性,而是奧斯陸的廣闊空間。

  在奧斯陸街頭,聽著夏韶聲的搖滾歌聲,是一種文化的釋放,它混合了多重的意義。當香港的電視台不把應得的獎項,送在夏韶聲的手裡,那個獎已無言地送到他的手中和眾人的心中。也許,當夏韶聲沙啞震動的聲音,真的有機會在奧斯陸唱到那句「聽我叫喊,只得一張空凳」的時候,不單挪威人低頭神傷,也教全球的知識份子來一句無語問蒼天。


2010.12.10
香港

2010年8月1日 星期日

睡覺

  我喜歡睡覺。

  不要誤會,睡覺不是不勤力的象徵。剛剛相反,睡覺休息後,方能擁有更充沛的體力,來面對不同的挑戰。沒有那一項活動,比睡覺更具備恢復身心的功效。

  睡覺讓人舒緩, 使人放鬆心懷。在睡覺的過程,人會變得平和,任何不快、失落也可隨之而逝。遇到失意的事,睡一覺後,重新開始,永遠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睡覺,亦是一項最公平的活動。不論男女、老少、貧富,都可以享用。

  有錢人的房子是華麗堂皇也好、清幽秀雅也好,主人的睡夢,和公屋的小租戶,沒兩樣。眼睛的閉上,腦幹的体息,睡夢的降臨,全是一式一樣的生理過程。是幾百呎睡房放下的六呎闊的超級睡床也好,狹窄到門也不能關上的上下兩層床架也好,睡著後,主人翁能享受到的,只會是背部和軀體所能佔用的空間,和睡夢所帶來的甜美。在睡覺的空間裡,沒有貧富的分野,沒有高低,沒有多寡,沒有美醜,沒有善惡。

  睡夢的空間,是一個完美的世界。俗世間的不公義、不平等,在睡夢裡不會出現。在那裡,人可以自由創作、想念、追尋自己的目標,不用受到現實環境的限制。人可以從心所慾,可以走到自己想到的國度,擁抱已離己遠去的初戀情人,享受現實不能描繪的完美。

  這不是逃避,而是一個夢想,一個只能在夢才能完成的理想。

  在我面前,仍是那道電腦屏幕。目標,等待在不遠的夢鄉。

  是的,我倦了。我選擇睡覺。

2010年7月12日 星期一

七月的雨

  7月10日,晚上7時50分,紅磡車站的地面出口,擠滿了等待過馬路的人群。

  這些人,有老有少,神情輕鬆愉快,在過路訊號燈前耐心等候,也許是一種都市裡每天都要面對的阻隔,但卻無減他們臉上的興緻。他們心裡,已準備好參與一個在香港體育館舉行的校慶表演晩會。

  作為老校友,回到母校的校慶節目,是我尋回回憶點滴的一條引子。學生時代的純樸、衝動、不羈、爛漫,是一個個洗擦不去的成長印記。不同的人,也許有著不同的感覺,完美、苦澀、艱辛、磨練、甜酸苦辣的混合物,是甚麼,誰也說不定,但心裡留下的印記總是不會缺少。老師的花名、無關痛癢的吵駡、鬥得聲嘶力竭的班際比賽、開小差式的曠課,永遠是老同學聚餐的話題。患上柏金遜症的病人,記得的一定是幾十年前的初戀,或是戰爭時期失散的家人,的確,舊的回憶永遠來得更深刻和真實。而母校正是盛載回憶的一個瓶子。

  提示失明人士過路的「得得」之聲響起,表示行駛的車子已停下來。人群慢慢地越過馬路,走向場館。邊走邊想,會否遇到昔日的老師時,那位中文和中史科的陳國全老師已在面前。打過招呼後,我繼續在龐大的場館,尋找應到的入口。忽然,一陣說不出的迷惘,湧現到心裡。昔日的學校表演,是在那僅能容納300多人的狹窄禮堂舉行,儘管是小一點,但氣氛相當親切。站在台上的表現者,幾可見到所有人,與及向所有人交換目光,歡呼打氣之聲,可以熱透場內的空氣。我還清楚記得台上那「嗒嗒」聲響的木地板,和那塊龐大深灰色台幕所發出來的淡淡發霉氣味。那才是我的母校,但今次我卻來到了香港體育館,觀賞校慶表演晩會。一個陌生和不大相稱的場館。

  找到自己的位子,不是一件困難的事。井然有序的系統,顏色、段數、行數、座號,有效地分配各人的空間和位置。對,今晚我就是這組號碼,幸虧,不是喬治奧威爾在《1984》內的那一種號碼使用方法。和先到先找好位相比,這是進步和有效的。的確,一萬人的場館,怎樣可以採用昔日的方法。我腦海裡的懷舊回憶,也許應該是修正的時候。小小的禮堂,不是可以容納多屆校友回來慶祝的地方,人向前走,是無可厚非的選擇。

  只是,營繞在腦內的,還是母校的紅磚牆課室,殘舊的書桌,小小的聖堂,狹窄的飯堂,神父們破舊樸素的鞋子。望著小師弟們,一個一個抱著中樂器和西樂器坐在場館內,準備交響樂團表演,還有紅歌星式的表演舞台,專業的燈光,熟練的攝影師團隊,我忽然感到非常陌生。這真是我的母校嗎?一個校慶,竟然用上這麼多的表演資源,真是有必要嗎?昔日神父們的節儉,是為著學生的教育,那麼這場校慶的開支是為了甚麼?我真的很疑惑。

  跟著,校歌在場館內奏起。感覺很奇妙。一間小小中學的校歌,在香港體育館唱出,機會恐怕不多,應該感到很感動才是。但取代著感動的感覺,是一份疏離感。昔日母校堅持的全人教育理念,是在社會奉獻所學所有,珍惜友情和回憶。在宏偉漂亮的場館內,我找不到這些價值的存在,它已失落跌宕在歌舞昇平的華麗空間,沒有自身的地方。這麼大的一個校慶場面,連校長的幾句循例說話也欠奉,我開始懷疑這是認真的校慶,還是一個在場館自娛的私人派對。

  其後的表演,有壯觀的交響樂、英文粵曲、民歌演唱、流行歌演唱、合唱團、現代舞、魔術、書法等,算是有格調的不落俗套。但除了粉墨登場獻唱民歌的狄恆神父外,實在感覺不到溫馨。大部份節目,演出者的身份也不知道,直教觀眾有滿腦子路人甲的感覺。他們是校友、校友的家屬、還是邀請的嘉賓,是一個個有趣的謎題。當然,有不少高知名度的校友,還是能確實身份,像服務在終年找辦法加票價的巴士公司老總、昔日當過立法會主席的退休學者、像魔術師一樣策劃私有化行動的高人、花卉智庫和國手局的舵手。但他們的出現,更加深了那份疏離感,並說服自己相信,這是一場毫無意義的私人派對。錄下來的燈光與畫面是告訴後人,2010年的時候,某等顯赫人物合力製作了幾小時豐富但毫不親切溫馨的節目。這是在學校歷史當中,無足重視的幾個小時。

  我為那班努力表演的小師弟感到不忿,在幾小時的表演當中,以至之前幾個月的排練,他們感受不到母校的真正精神。教育的結果不是炫耀,而是奉獻。當學生們看到一班相對成功的校友學長們,只是在建制的皮囊外,以但求名節保身的態度,去辦一些雞毛蒜皮的裝飾工作,他們能沾到的不過是一股凡間的俗氣,一股令人下墜的發霉之氣。母校神父的教導,我還是刻在心裡,像柏金遜症的病人,把一些值得緬懷的價值,長寄於心裡。鮑善能神父說過,簡單是福。對,Small is beautiful,Schumacher也是這樣說。

  離開場館,回到家中,一直不能從那份疏離感,抽身回來。是社會環境的變換,而自己還是墨守成規;抑或是場館內展現的,只是一股偽風。我真的不知道。

  被遙望的零時夜空,倏然下起雨來。雨點打在家中冷氣機的機殼,發出「滴滴嗒嗒」之聲,像在解答著我的疑惑。忽然我明白到,七月的雨,能洗擦掉的,不是深刻不能移的印記,而是遮蓋印記的灰塵。正是灰塵被洗滌,印記才會更明顯,信念才會更堅定。

  那一場像灰塵一樣的校慶表演,已被七月的雨洗滌的乾乾淨淨,不留一點痕跡。

2010年6月3日 星期四

六月的風

  艷陽,被六月嚴肅的氣氛遮蓋了。

  間歇而濃密的雨點,趁機為不舒暢的空氣,降低了溫度。四周變得濕濕的、沒精打彩的。平常愛在悶熱的街道上,伸出舌頭來散熱的流浪狗,也不見了。上班的人群,帶著深沉的心情和累贅的兩傘,急步在空虛的路面上毫無人生目標地走動著,沒有誰願意露出燦爛可躬的笑容,也沒有誰表現出,喜歡這種惱人天氣的興奮。六月就是這樣的一個日子。

  隨之而來吹向我臉的,是一陣陣帶著尊嚴和傷感的風。風的尊嚴,是不易感受得到的,但我自信我能。尊嚴是一種無聲的、充滿毅力的持續。不論你喜歡他、害怕他、討厭他,他仍是那樣地行動,穿過地域、跨越時空。這片帶著尊嚴的風,經過了21年前共和國的廣埸, 53 年前熱騰騰的報章,堅持信念人士的臉容,傷心欲絕的銀線白絲。到今天,他仍然有感染力地,攜帶著見證了的過去,遊走於世間,在撫摸世人的臉時,輕聲的提示著一段段如歌似泣的歷史。

  這片風也是傷感的風。傷感在於,他孤獨地走,不知道目的地,但仍然繼續奔走。丟不下眼淚,拭不到汗水。風繼續吹,張國榮唱著;張國榮休息去了,風還是繼續吹。呼吸的停止,沒有出現令風停下來的藉口。生命是有限,風的歲月卻是無限,而且仍是在吹著那片傷感的風。

  然而,匆忙的人群,沒太多能真正感受到風所帶來的氣息。他們的落寞是都市的落寞,是壓力下對事情的漠不關心。任憑被風吹到東歪西倒,神情總仍是一種不切身的麻木。尤其在新簇簇、美輪美奐、高聳入雲、冷若寒壁的辦公室大樓工作的那一群,鋼筋水泥和厚厚的玻璃幕牆已把風完全的隔絕,風變得如陌生人一樣的疏離。現代辦公室是提供舒適的空氣和調控的溫度,但這種人造的空氣和溫度,缺乏風的自然性,更易令人失去自我。沒有人再想起風的味道和感覺,與及從風中能尋回的記憶。辦公室化木成金的紙張、被受推崇的鍊金術,統統在宣告風獲判無期徒刑。

  久而久之,強烈的物質追求更使非形象化的風,沒有立足之地。一個皮革味道濃郁的包子、一套散發高貴氣質的服裝、一枚閃爍奪目的鑽戒、一部時髦的手提電話,都較沉重的風吸引。人們會選擇的,自然是遺忘,不管那是故意還足冒失。

  但對不能遺忘的人來說,六月的風,仍是一道縈繞著良心的可敬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