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月1日星期六

辛亥革命一百週年:我眼中的孫中山

  今年是辛亥革命一百週年的日子,海峽兩岸皆已準備不少紀念活動。結束專政的皇權制度,無疑對中華民族有一個重要意義,但民間對辛亥革命的認識和重點,往往投射在孫中山的身上。去年 12 月16日,卡夫卡君在《信報》副刊寫了一篇《論風流講革命 挑戰國父無上權威》的文章,內裡帶出了這位甚具爭議的革命先行者,被人讚揚和批判的兩面。而卡夫卡君在結尾似乎傾向孫氏的正面部份,文中引述音樂劇作家蔡祖輝「看不到孫中山有何負面之處」的觀點,也說到「孫中山當時雖然身不在中國,但人們還推舉他做大總統,而不是爭相奪權,由此就可知,他的胸襟係絕對受到大部分人的認同 」。

  一篇文章,有甚麼觀點,不是問題,重要是提出理據來支持。副刊雖然不一定擺放嚴肅的文章,但不等於觀點的基礎可以儼如中學教科書一樣,缺乏深度和分析,只按照官方語言表面所顯示的面貌,來當作支持的論點。從多個切入點來看辛亥革命,會得出不同重點的看法。但就每一個看法而言,其實皆不足以支持孫中山擁有無容置疑的正面歷史地位。

  這是一篇從歷史學角度撰寫辛亥革命和孫中山的文章,內裡不涉政治取向,不觸及孫氏日子後的政治演變,不觸及中華革命黨,也不觸及三民主義理論。民間看孫氏,或多或少因著不同的政治取態,有不同程度的偏頗,這不應是恰當的看歷史方法。這文章也不是以嚴謹的論文的格式來撰寫,一些注釋也就此免了,文章後面有一些簡略的書目作參考之用。讀者也應該清楚,孫中山這個名字的由來,與孫氏流亡日本時,用上「中山樵」的名字與及家鄉中山地區有關。因通俗和普及緣故,文中將續用「孫中山」這個稱呼,而沒有用回孫氏的原名孫文,或孫逸仙。

長時段因素主導社會演變

  有一學派的歷史學家,較喜愛研究長時段因素(The Longue Durée),近代的黃仁宇便是這類學者,外國的表表者是Fernand BRAUDEL。長時段因素著重看社會的延續性和演變,而非個別的歷史事件。歷史事件製造了斷裂性,人們看歷史,經常過份執著於歷史人物某些事故,作為對日後事件的前因後果式解釋,導致忽略了社會延續性的演變和格局。

  黃仁宇的《萬曆十五年》是一本以長時段因素作為基礎的歷史書籍,當中把公元1587年(即明朝萬曆十五年)當時的朝庭面貌和君臣格局,詳盡地描述出來。若果歷史學家以相似的撰寫手法來寫一本《光緒三十年》的話,內裡將會有很豐富的材料,來描寫那刻的朝庭和社會狀況。

  光緒三十年(即公元 1904 年),滿清已到了倒數的階段。嚴格來說,清皇朝只是一個僅有軀殼的政權。鴉片戰爭和英法聯軍等戰役的敗陣,割地賠款,是令皇權元氣大傷,但未及肺腑,實際最傷及管治根基的,是獲得慘勝的太平天國一役。平定太平天國的,是曾國藩等地方軍,這顯出八旗兵的無能。清皇朝從此失去軍事話事權,是不用爭議的事實。有些陰謀論的觀點,更認為李鴻章不在甲午戰爭前,以陸路進襲日本兵,是有私心地保存自己的軍事實力。更後期的,不用說便是袁世凱等嫡系軍將們。毛澤東所言的中國式槍桿子出政權,在晚清的數十年,已成了一個底定的格局。

  技術上把滿清宣佈死刑的,是1900年由義和團引起的八國聯軍事件。慈禧太后的愚昧宣戰,是損失國家尊嚴,但湖廣總督張之洞和李鴻章竟然帶頭跟列強簽下《東南互保條約》,公然不跟隨朝庭路線,基本上是背叛的行為。慈禧不單無力追究,還要起用李鴻章跟洋人和談,可想而知,清室中人已完全到了無力管治的地步。倘若慈禧遷怒於張之洞和李鴻章的「叛國」,相信滿清早已於1900年,分裂倒台。後八國聯軍時期,各方軍將只是伺機,爬上統治寶座,孫中山的口號式叫喊,是動聽的政治宣傳,但在講求軍事實力的紛亂年代,那只是一把不值一提的聲音,擁用軍隊的軍閥才是主導局勢的主角。這一點,從日後袁世凱倒台後,全國進入軍閥混戰可見一斑。

  而 1904 年間,清室亦大量引入外國模式的法律,當中包括《商人通例》、《公司律》、《商會簡明章程》等。而有關商會的條文,其實有相當特別的意義,那是朝庭把不少事務的裁決權,交予地方的商會。這些改變等同表示朝庭接受了,與地方士紳共同管治中國這片土地。到此,清皇朝嚴格上已行使不了管治權,不論軍事、政治、經濟等,已全面被駕空,剩下的只是皇宮內的裝飾和官樣模式的奏摺而已。在光緒三十年那一刻,大家等的,是清室怎樣把權力移交出來,是武力,還是非武力,欠的只是一個形式而已。這一點,慈禧是知道的,她只想那一天不在她在生的一天。滿清的倒台有多重的長時段因素在背後,孫中山的革命活動,其實並不是構成的主要成份。

  就研究長時段因素的歷史學者而言,歷史人物的個人力量並不是最重要。在美國的台灣歷史學家唐德剛,便曾以「渺小的脊椎動物 」來評價過毛澤東。的確,歷史事件是充滿偶然性,但歷史演變卻往往跟循著一個軌跡來延續,而不是一個人所能影響和改變。孫中山的「宣誓就職」和宣統皇帝遜位,是歷史事件,但孫中山的名字卻不應蓋過辛亥革命背後潛在的長時段因素,那些背後的社會政治成份比起孫氏的「宣誓就職」來得更具重量,也更能解釋辛亥革命真正發生的源由。

袁世凱才是真正的篡位者

  人們把武昌起義跟孫中山聯繫起來,多是由於(後人大力寫文章推銷)孫氏曾在晚清的時間,攪了幾場不成功的武裝革命行動,很自然地,武昌的起義事件,也「順理成章」被人計入孫中山的賬簿內,至少電影《十月圍城》也作出這個假設。但研究武昌起義的學者,都認為孫中山跟打響武昌起義第一槍的「文學社」社長蔣翊武根本毫無關連,蔣翊武脅迫黎元洪叛變,亦只是一個偶然而已。世人只談孫中山,而不談蔣翊武,是後人的政治選擇,也顯得世態炎涼。

  實質上,軍將及仕紳「推舉」孫中山出來做臨時大總統,只是沒有人願意學趙匡胤,背上篡國的罵名,劇集《走向共和》所闡述的過程,應較接近歷史原貌。就這一點,實在很難認同上文提到的卡夫卡君,那道孫中山甚受人推崇的見解。要是孫中山是真的那麼備受推崇及有足夠號召力,他沒必要把總統位子交給袁世凱,甚至在後袁世凱時期,人們也可以再推舉他出來收拾殘局,跟一眾軍閥爭鬥。甚麼受袁世凱所騙,誤信袁氏會信守共和的承諾,是後人所編造的藉口而已,試問有那個政治人物會去到如此謙讓的地步,堯、舜、禹只是文字歷史前的故事,沒有合理的可信性。實際上,孫氏只是中華民國政權下的一個過客,他的角色只是袁世凱篡位的替身。以歷史論歷史,真正迫走宣統的,是有強勁軍事力量的袁世凱,而不是孫中山。

  而以清皇朝的角度而言,一個孫中山實不足以導致皇朝的消失。孫氏無兵無槍無錢,之前的零星流血革命事件,地方軍皆能輕易解決,比起昔日的太平天國搶佔了半壁江山相比,實屬是小兒科的事情。太平天國時期尚且不降,孫中山「宣誓就職」便不戰兼遜位,是講不過去的。再不然,也可像對付宋教仁和廖仲愷一樣,送上子彈,便可萬事大吉。實際的重點是朝庭在軍、政、商三方早已被駕空,地方各省又紛紛獨立,清皇室無軍事力量平亂,而袁世凱亦看準時機動手逼宮,終以宣統遜位收場。若果只以事件表面的次序來閱讀,以為先是孫氏宣誓,後便有清皇朝倒台,層次未免有點太膚淺了。

極端民族主義帶來種族仇恨

  其實,若以今天的角度來看孫中山昔日的牌子,是不折不扣的極端民族主義和恐怖主義,和拉登相差不遠。孫氏的口號是「驅逐韃虜,恢復中華」,針對滿人,籠絡漢人,用的手段是政治暗殺,汪精衛就曾暗殺攝政王載灃失敗被擒。孫中山不認同君主立憲是政治改革的其一方案,明顯的原因是滿族人當皇帝。政治是殘酷的、流血的,在那個時候,也許暴力是不可避免。但內裡所宣揚的精神,卻不容漂白修改,也不能單以成敗論英雄,更何況今天的中國,還是有一大批滿族人士居住的地方。《信報》卡夫卡君引述蔡祖輝「看不到孫中山有何負面之處」的觀點,是十分不準確,孫中山是一個極端的民族份子。

  辛亥革命較少人提及的,其實是不少滿族士紳和婦孺,被餓困在各地的城池內,死者不計其數。因材料不完整,正確數字不能統計。倘若孫中山沒有深化這段種族仇恨,辛亥革命下的殉難人士可能會減少。皇權份子被處決,以洩民怨,在法國大革命也有,但僅局限在家族層面,而不是挑撥擴大至整個種族。民族主義和恐怖主義有政治價值,卻沒有人文價值。

  而孫中山的狹隘民族觀,把中華民族僅看成漢族,亦是欠缺多元文化視野。孫氏不關心東三省、新彊、內蒙、西藏,因為那些都不是明朝朱氏的土地。袁世凱比孫中山聰明,在宣誓任正式大總統時找了漢、滿、蒙、回、藏的代表各一,把五族共和的象徵定了下來。要是孫氏繼續主持大局的話,中國能保存現時版圖的機會,可說是微乎其微。

孫的地位來自蔣介石的政治需要

  袁世凱倒台後的軍閥混戰時期,孫中山其實也沒有甚麼名望和功績。真正為孫中山帶來歷史地位的,是蔣介石。蔣氏在大致平定北方軍閥後,把孫氏從北京帶回南京風光厚葬,旨在為「中華民國」奠定繼承清皇朝的正統地位,「肯定」孫中山的「貢獻」,批判袁世凱等北洋軍閥的驕恣,替自己的政治實力造勢。這些都是蔣介石的政治需要,不然,他便是和其他軍閥沒兩樣。像對待名畫家一樣,政治家從不為在世的人造勢,但死後,一切規則,又會是另一回事了。

  但蔣氏所建構的孫中山歷史,像龍應台在《大江大海一九四九》所言,只是勝利者的表述,不一定是事實。像「飛奪瀘定橋」、「太原五百完人」等具事實爭議的事件一樣,黃花崗是否有足數和具名的七十二烈士,其實也甚是可疑;無關連的武昌起義,也被大事渲染地,算在孫中山的賬簿內,而忽略蔣翊武的名字;極端民族主義下的滿族非戰爭殉難者,也沒有被提及過;袁世凱迫清室退位的政治壓力,更是隻字不提;這等政治語言上的誤差成就了孫中山的地位,一個不少人相信的歷史地位。然而,對於抽絲剝繭看歷史的人,孫中山的確沒有完成甚麼讓人振奮的政治成就。

寬闊的視野方能看清歷史輪廓

  以上的觀點,旨在為辛亥革命,提供更寬闊的視野。歷史人物,政治人物,受到不同角度的批評,很是正常。不盡信填鴨式的知識,是提升自己的重要一步。要撥開雲霧,看清歷史輪廓,需有探索求知的思維,反覆思考政治家的話語,而不是滿足於被人家填滿東西。寫歷史的人,總有一定的機心,所言所指,不消化思考,不能從中得回真貌。今天我們經常說政府這樣那樣欺騙市民,官員學習的對象,正是以前的政府和手法,書面上的歷史,只是一些人希望大眾會相信的「事情」,而不一定是真相。

  孫中山註定是一位有很大爭議的人物,是褒是貶的地位,基本上會取自每個人的政治導向。自己較接納長時段因素的說法,對個別歷史事件(包括辛亥革命)的意義,看得不是很重。沒有孫中山的革命行動和宣誓就任臨時大總統,清皇朝也是會倒台,大家也不必跨大孫中山的能耐和貢獻。葉國華之前評李鴻章時,讚揚李氏在後八國聯軍時期避免了國土的分裂,但這只是對個別人物,在狹隘時段一個短暫而不能跨越時空的評語。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李鴻章過身後的十數年,中國還是避免不了進入軍閥混戰的年代,李鴻章的忍耐,換不來天下太平,與及政權和平過度。這是一條大歷史的延續軌跡,一個人是改變不了。

  年青的一代,不著重認清歷史,因為歷史不能賺錢。連帶提供教育的教科書,講述辛亥革命前因後果的「孫中山紀念館」,也只是帶出表面的理解,而不是深入的探究。對從事政治的人而言,民眾不聰明、不透徹,是有利的事情,至少不易看懂政治人物的心術。真正看透辛亥革命整件事情,你會發覺政治是何等的愚民,何等的充滿罪惡。


參考書目:

1. 黃仁宇:《萬曆十五年》,臺北:食貨出版社,1994年。
2. 胡繩:《從鴉片戰爭到五四運動》,第3版,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年。
3. 唐德剛:《晚清七十年》,臺北:遠流出版社,1998年。
4. 唐德剛:《袁氏當國》,臺北:遠流出版社,2002年。



香港的孫中山紀念館只是史蹟徑內的一個景點而已,內裡的史料不能讓人看清歷史真貌。

2 則留言:

  1. 居然能首位留言.

    板主太看重軍權的影響了. 誠言槍桿子出政權, 但辛亥革命之所以為革命, 不因滿清倒下, 而是結束了帝制. 第一槍誰打在整體上不重要, 正如板主是滿清多多少少是自己倒下的, 重要的是背後有人到處奔走, 宣揚新的體制理念, 讓中國不以一皇代替一皇的改朝換代. 那些年孫中山不過是宣揚其中一種民主理念的革命家, 他不過是因由巧恰跑出來. 但板主看重的軍閥, 很難把中國自專制皇朝中走出來. 至少今天大陸雖然黑暗, 台灣民主已開花.

    結論是, 筆比槍強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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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阿圖,謝謝你的留言。

      讀歷史需要兼顧社會環境,理解當時的生態,才可以得出一個較貼近事實的理解。我在這博寫過不少我對胡適讚賞的文章,相信理智和學養才是走向民主改革之道。不過,歷史是歷史,不應該以個人的信念來詮釋。

      從得知的材料,辛亥時期的民間識字率很低,報刊傳播也不如今天的方便,縱使孫中山不斷宣揚他的政見,實際的效用很值得懷疑。看其他人,汪精衛的反清,是以暗殺載灃為手段,是不民主的行為。梁啟超的政見,當年也是反反覆覆,先維新,後支持立憲,再又支持袁世凱,繼而反對袁世凱。那是一個沒有主軸思維的年代。拙文沒有談孫後期的中華革命黨,當你聯繫到中華革命黨,你便不能以民主開花來看辛亥的結果。

      人民大學的張鳴老師寫過一本《辛亥:搖晃的中國》,從社會的角度看辛亥革命,值得看看。這裡也介紹過,有空也可閱讀一下拙文:

      《辛亥:搖晃的中國》 一部淺白的公眾歷史書
      http://yiyeguan.blogspot.hk/2011/03/blog-post_2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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