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19日 星期三

添了翼的麒麟 孤獨的獨角獸



  喜歡日本推理小說的朋友,一定認識東野圭吾。

  廿多年來,東野寫過不少精彩的推理小說,如《白夜行》、《秘密》、《惡意》、《嫌疑犯X的獻身》等,題材廣泛,充滿社會風貌之餘,也不斷探討和發掘眾人內心深處的劣根性。有些人或會認為,推理小說千篇一律,格局大同小異,不外乎是發現屍體,密室佈局,分析疑犯不在場證據等等。以往看倪匡的科幻小說,也有相似情況,不論是衛斯理抑或是原振俠系列,情節相近,變化不大,的確找不到再看下去的動力和興趣。這是創作人未能突破自己創造出來的空間,在原地踏步。可是從本格派推理起步的東野,近年的寫作,還是不斷地帶入新的寫作視野。由解開密室兇案的玄機,到以動機論探究社會內各類人物的行為和動機,繼而滲入更多社會風貌及家庭倫理,建構故事內的線引,故事外的故事。東野把推理小說提升至另一個不同的層次,這種風格不是一般推理小說家能夠塑造出來。

  《麒麟之翼》是最新一部翻譯出版的東野小說。小說講述一名有完美家庭的中年中產男子青柳武明,在東京日本橋附近被人襲擊。青柳遇後沒有求救,而是花盡氣力走往日本橋的麒麟像下,才倒地死去。拿著青柳公事包的失業男子八島冬樹,在事發不遠的地點逃跑時被貨車撞倒重傷。從福島移居東京的八島曾在青柳任職的工廠工作,及後被革退,因而被懷疑有行兇動機。東野圭吾便在青柳和八島二人的不同線索上,開始送上他們背後一環扣一環,不為家人朋友知悉的故事情節。

  以建構故事的精密來評價《麒麟之翼》,它的確沒有《惡意》或《嫌疑犯X的獻身》那類叫人拍案叫絕的情節安排。但教人意外的,是電影商很早便打了這小說的主意,所以《麒麟之翼》的電影版,在香港比翻譯小說本還要早近半年面世,而我也是看過電影才看小說。然而兩者相比,小說帶出的闊度超出電影很多。看過一些由東野小說改篇的電影,沒有一齣是教人看得津津有味。《麒麟之翼》故事不見得精彩絕倫,仍然獲得電影商特別的垂青,內裡原因無疑是小說確是散發一種另類的魅力。

  其實《麒麟之翼》應該是東野第一次以象徵意義,替小說命名,和建構故事的小說。在東京的日本橋,是不少人認定的東京起點。橋下的麒麟像,很奇怪,縱加添了翼,卻沒有任何起飛的傳說和事跡。加了翼的麒麟,有一種希冀的象徵意義,卻又不能真的飛起來。青柳的人生在日本橋結束,他的兒子青柳悠明的人生最終在這裡重新開始;八島在東京的人生卻是在這裡開始,他的同居女友中原香織也再在此繼續走下去。人生的循循環環,起點與終點交織,勾成社會和人的延續。在失敗中保存希望在明天的人生態度,在錯誤中找回救贖的機會,是東野在《麒麟之翼》的潛台詞。微薄的希望,最終交由青柳悠明及中原香織來繼續燃燒。

  社會派的東野,在小說自然不忘帶出都市真實面貌。他責備不能灌輸正確意識的老師、只顧營造頭條標題的傳媒、毫不自省的學生、欺矇公眾的商人,讓人從他的文字感受他對社會的控訴。不過,東野也帶出很多東京街道的人情風貌、文化廟宇,容納風土人情及家庭倫理於推理小說當中,這才是近年東野成功的地方。《麒麟之翼》之前的《紅手指》和《新參者》,其實已經漸漸看到東野的轉型。這次再為故事添加意境深遠的象徵意義,為創作帶來更進一步的嘗試,讓讀者獲得更闊的故事角度,這些努力,值得欣賞。


  而對我來說,這部《麒麟之翼》,也打通了我腦袋中的另一道門,那是村上春樹的《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或大陸譯者所採用的譯名《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提起此書,不是因為近日興起談世界末日的話題,而是小說的情節圍繞著獨角獸。獨角獸是西方傳說的虛構動物,相對東方神話,便是麒麟。村上寫《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時,是否有考慮日本橋的麒麟像,我不知道。但麒麟代表日本,倒應是沒有甚麼異議。村上在小說給予獨角獸的象徵意義,其實也是給予麒麟的象徵意義。那群無助獨角獸的頭顱,記存了他人不願存放的記憶,任由記憶在世界盡頭的地方不斷釋放和溜走。僅剩下一切不會令人憂傷、快樂、振奮的孤獨。當世界是這樣的時候,恐怕一切盡是冷冰冰。村上借日本人的失憶反映內心的孤獨,1221日是否真的世界末日,其實並不重要,我們的心,或多或少早已站在一個孤獨的角落,如世界末日般無助。讀《麒麟之翼》,想起《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是偶然,也是一個合理的思路,起點與終點,從來都是相互交織,不能完全分辨。

  東野圭吾和村上春樹,是不同類型的作家,帶出不同味道的創作。在麒麟與獨角獸的文學世界下,各自各精彩。香港的作家,何時才有這個水平,這是我不懂回答的問題。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