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13日 星期三

讓港華重新出發



  沒想到,母校香港華仁書院(港華)計劃轉為直資中學,近日成為城中話題。更沒想到的,是附屬小學番禺會所華仁小學(華小)的校長,以十分直率的文字,沒留情面地作出公開批評。不論從花生友角度看一場泥漿摔角,抑或從宏觀社會角度看直資制度所衍生的問題,這事都有一定的探討價值。

心平氣和 仁者無敵

  世上任何改革,皆離不開改變既得利益者的利益,要成功,少不了平衡藝術,讓各方獲得可以接受的再分配利益。身為港華及華小的校友,看到華小高層妄顧兩所學校的共同利益和教育宗旨,提出不必要的臆測式指責,很是心傷。華仁,作為一所強調全人教育的學校,凡事以仁出發,這亦是一眾耶穌會神父的教誨。十二年中小學教育,讓我學懂平等、尊重、相愛、多元思想。劉曉波那句「我沒有敵人」,正正就是「仁者無敵」的崇高精神。討論應是心平氣和,以理服人,逾越而不是製造鴻溝。兩所學校固然面對社會制度的限制,以及家長群組的傾斜意願,但怎樣實踐耶穌會精神,培育更多優秀學生,服務社會,身教仁道,永遠是華仁辦學者的應持態度。


一怪現象 兩大隱憂

  改革,需從現在和未來學生的利益出發,按現況的不足,進行調整和修正。港華的諮詢文件,展示一個怪現象,和兩個重大隱憂。怪現象為現時就讀學生的家庭經濟狀況,原來相當不俗,逾半家庭月入4萬元以上,比全港中位數高出一倍;而領取綜援的家庭比例不足1%,連計申請書簿津貼的家庭,亦不足5%,儼如一所中產津貼中學。倘轉為直資學校,對大部份家庭而言,每年2萬元的學費不應是沉重負擔;事實上,這個水平比現時大部份幼稚園的學費還要低,強行以貴族化標籤直資計劃,有點牽強。而這個家庭收入分佈現象,是過去6年累計的收生結果,短時段內不易出現重大轉變,也確實令學校未能完全實踐耶穌會精神,幫助更多低下家庭清貧學生。要改變這現象,以直資收生取錄方式,直接挑選更需要協助的家庭,有助推動耶穌會教學宗旨。華小高層的批評和指責,從家庭收入數據及道理上,皆沒有令人信服的論據。

學生參差 影響學習

  而兩大隱憂,分別是學生水平參差,以及港華舊生捐助支援小班教學的基金快將用竭。學生水平參差,令老師難以兼顧,這不單對能力弱的一群沒幫助,同時影響能力強的一群的步伐。近年港華公開試成績下滑,屬嚴峻挑戰,各持份者,特別是校方,必須認真面對。雖說教育不單看成績,社會風氣卻永遠跟紅頂白,名氣轉弱,便競爭不到最好的資源;交不出成績的學校,自會被家長離棄,惡性循環下,更難收取優秀學生,更難推展耶穌會的仁道教育,這是現實。當一支球隊不在英超時,便難以吸引優秀的球員加盟,這是顯淺的道理。港華下坡,長遠而言對唇齒相依的華小也不見得有好處,死抱今天幾隻雞蛋,而不去培育品種更優良的母雞,並非上策。讓港華校方以直資方式,引入更多非華小學生,平衡水平參差情況,相信有助提升學校長遠的競爭力;保存名氣,著眼長期而非短期利益,這對港華及華小皆有禆益,亦是兩所學校領導層應有的視野。

小班教學可持續性

  至於輔助資源快將用竭,唯一方法,是設法增加。舊生的捐助,支持了港華施行小班教學;港華2017年公開試的成績有改善,這點不應忽略。任何資源投入,需經一段時間方能看到更顯著的成效;倘資源竭盡,未能持續小班安排,過去的努力亦會付諸東流。從現實看,直資方式可以增加學校的財政資源,令小班教學變成可持續的安排。港華的諮詢文件,亦展示了可行的財務模式,每位學生約收2萬元全年學費,700多名學生便能帶來約1800萬元預算學費收益,減去700萬元學費減免及教師福利撥備等,仍有約1100萬元的額外收入,與現時舊生群組撥出的1000萬元捐助相若,足夠維持現時的教學安排。部份批評指財務模式會導致虧損,以及不能保障教師福利,有點偏頗,也似乎未有完全消化諮詢文件的內容。儘管轉制後首數年學費收入,並非全額1800萬元,然而同樣地,需要減免的學費及撥備,也不是預算的全數;其次,過渡期間,舊生群組的捐助還未完全用竭,這些資源亦有助港華轉為直資後的初期,維持財務穩定。相反,倘若直資計劃失敗,一些現時的教學安排,將失去可持續性,損失的,是快將或未來成為港華一份子的學生。間接,更是社會的損失。


庸政誤人 惟有自救

  其實,港華今天陷入這個處境,跟教統局紛亂的津貼政策,脫不了關係。倘教統局袞袞諸公真的希望打破門戶框架,倒不如讓一眾學校自行收生,各辦學者自會按各自的辦學理念,爭取家長和學生的支持。現時不少關心子女學習的家庭,往往恐防小一大抽獎時運低,紛紛瞄準直資名校的學額,讓直資學校有首輪機會,先行挑選他們認為條件較優勝的學生。這無疑製造了空間予直資名牌學校,讓它們擁有更豐厚的條件,更寬闊的自由度,收取最重要最珍貴的資源――學生,令其他津貼學校面對更嚴峻的挑戰;津貼學校不單要照單全收抽獎安排,資源少的學校,競爭力會持續減少,恰似資本主義社會弱肉強食的現象。自由經濟競爭,出現這些狀況,已感無奈;香港教育制度上出現這種人為失誤,實拜庸官所致。

  耶穌會在港華轉直資的議題上,由不支持到主動提出改變,相信已考慮了很多持份者的意見。沒有人比耶穌會一眾神父,更理解耶穌會的教學理念。在他們的引領下,港華多年來培育了不同個性不同成就,但同樣為社會發光發熱的中流砥柱。此刻,面對制度的限制,也只能選擇一個能持續發展的方向前進,堅持教育理。縱遇風雨,允屬同路,校友們應相信和支持耶穌會及校方的判斷,讓港華重新出發。


2016年5月31日 星期二

重逢 - 在新加坡的羅大佑




  五月七日,星期六,人們注意力,大都放在黎明不隔音演唱會的落幕演出。我倒愛走偏鋒,迷上夜闌人靜的空氣,和黑夜的美。步入中年,方學人越洋追星,直奔新加坡,一睹八十年代黑色旋風羅大佑的風釆。告別獅城十二年,這是羅大佑一個難得的重逢。.

  羅大佑的魅力,不易形容。但若能領會他音樂的感染力,其他音樂人實無法相比。年少時最早聽過他的歌,是之乎者也》。當年普通話全不懂,只覺旋律獨特,節奏爽快,歌詞意境實有點不知為知之。後來的《皇后大道東》,屬流行K歌類別,使羅大佑走入廣東歌市場。但對他的音樂,還是一知半解。那時候購買音樂很昂貴,複製困難,也沒有YouTube。音樂多是人家塞進你耳朵,廣東歌屬主流,推銷主導一切,要多聽不同音樂分辨優劣,非一般人所能負擔。

  直至九十年代張宇重唱羅大佑的《小妹》,教人非常難忘,使我忽然羅大佑起來…………小妹,小妹,我們有溫暖的過去,我們有迷惑的現在,與未知的將來…………相信這是一首羅大佑記念張艾嘉的歌。及後,再追聽他成名作品,一聽之下,便有一種著了魔的感覺。買過氣非本地流行曲,並不容易,但總算在迂迴的尋覓下,真正走入羅大佑的音樂世界。情歌、警世歌、時代曲、諷刺歌、重金屬、中曲調子,題材豐富,創作力十分驚人,用詞精煉,對世間人、物、情的觀察也極之獨到。一首《童年》固然是經典,然而,當鄧麗君還在唱那些小城故事的時候,羅大佑已衝上大台階,創作出比Hotel California更鷹的《鹿港小鎮》,批判社會。「台北不是我的家」,在高壓年代,需要很大勇氣,才能唱出來;那手電結他,今天聽來,好像不過爾爾,實是華語樂與怒的鼻祖,影響不少音樂人。本世紀初期,很多音樂文章細數上世紀華語音樂人的影響力,羅大佑非一即二。唯一能與他爭排位的,只有鄧麗君。然而羅大佑集作曲、填詞、歌唱一身,屬全方位創作人,這些都不是鄧麗君可比擬,獲音樂教父的稱號,當之無愧。

  今天YouTube已成媒體主流音樂傳遞的橋樑,樂迷找尋自己喜愛的音樂,只在彈指之間。羅大佑彷彿仍佇立在他那個年代,走不入今天的格局,躲在一個被遺忘的角落,有點可惜。今天這一代,有自己的價值觀,要強迫他們去欣賞前人的貢獻和能力,有點困難。另一份遺憾,是羅大佑當年的母帶錄音,因颱風侵襲損毀,唱片商今天已不可能從原音復刻。極其量,只有一些音樂質素一般的膺品充斥市場,吸引不到大眾的注意,也不易燃起歌迷追星的欲望。

  例外的我,倒踏上這次跟新加坡和羅大佑重逢的旅途。已有多年沒去過新加坡,現在的面貌,跟廿多年前第一次到臨相比,差別很大。市容、交通、景點、經濟力量,全都煥然一新。作為香港人,被人超越,氣餒難免,但反過來看,這也是一種動力。演唱會當日,李斯特城奇蹟地捧走英超冠軍獎盃,不就是其他球隊重新努力的開始嗎?埋怨、研究、再埋怨,及不上創作、嘗試、再創作。走出自己的comfort zone,踏出第一步,才有新一頁。像羅大佑,甘願放棄當一個收入穩定的醫生,追尋音樂創作路途,便是一個值得學習的例子;只是,大多數香港人並沒有留意羅大佑的經歷;著迷在五月天的時分,卻忽略羅大佑的魅力,實在是一大損失。

  第一次到新加坡的The Star Performing Arts Centre音樂廳看表演,也是一種新體驗。從硬件看,雄偉的建築群,音樂廳的容量,現場的音色,週旁的配套,都是極具心思的設計。由觀眾到達會場,看表演前用餐,以至進場的安排,都是舒適愉快,沒有甚麼可以批評的地方。香港文化中心或紅磡體育館,以至亞洲博覽館,皆是相形見絀,非急起直追不可。不過,硬件歸硬件,軟件上,演唱會的質量,卻斟滿新加坡那杯茶,不大喜歡。不是說六十多歲的老頭羅大佑失色,而是新加坡表演氣氛十分拘謹,熱鬧不起來,不若香港那麼讓人振奮。看了那麼多年個人演唱會,從未見過開場前,先由司儀介紹蒞臨的官員。天,這可不是歡樂滿東華,或北京的春節晚會。舞台是屬於歌手,歌手還未出場,便先看個官容,怪怪的。這個新加坡特色,叫人沒趣。另一件令人不習慣的事情,是場館內禁止使正式相機攝影,器材也早已在進場前被搜查及被寄存。也許這是尊重主辦單位及歌手的版權,可是香港人被竉慣,面對這等安排,只能拿手機作有限度的自娛,甚為掃興,亦覺新加坡演唱會,不夠大方。心底裡,還是想念香港的文化價值,這是一份我嚮往的信仰。

  撇開這些不足,看到風采依然的羅大佑現場表演,教人非常感動。廿多首歌,廿多份不一樣情懷。聽現場演出,感受特別深刻。情歌《是否》,由羅大佑唱出男人的心聲,展現張艾嘉或蘇芮唱不及的情感。…………也許我不是愛情的好樣板,怎麼分也分不清左右還向前看,是個未知力量的牽引,使你我迷失或者是找到自…………羅大佑似在嘲諷一位位醉生夢死在政治漩渦的《愛人同志》。《亞細亞的孤兒》直是台灣的悲歌,《滾滾紅塵》不單閃出林青霞的美人臉孔,也映照著四九年後數十年的哀慟。當然,羅大佑沒有忘記香港,為遠道新加坡的香港人,送上一曲《東方之珠》…………月兒彎彎的海港,夜色深深,燈火閃亮,東方之珠,整夜未眠,守著滄海桑田變幻的諾…………只是有點搞不清楚是那個諾言。

  有緣,下次在香港再見。那將是一個更瀟灑的羅大佑。


2015年5月31日 星期日

米蘭星期六的陽光


  坐車到米蘭,是星期五的傍晚。跟每一個現代都市一樣,繁華程度與塞車指數,有脫不開的關係。星期五傍晚開進米蘭的公路,擠滿了各式各樣不同品牌的車輛,法拉利林寶堅尼沒看見,但馬莎拉蒂、快意、愛快,還是公路上的常客。混在倒塞的路上,還有來自德國、法國、日本出品的座駕。每一台車,在緩慢移動的空間,徐徐向前。長途車令人疲憊,塞車令人不爽,雨點更不通情,為車輛及乘客平添紛擾。轉動的水撥,抹掃玻璃上的水點,卻同時發出惱人的規律聲音,咯咯聲響過不停。伴我走進米蘭,是一個悶悶的車廂。

  惱人的交通,浪費我一個享用精緻晚餐的機會,只好半氣結地睡一覺,給勞累的身體一個需要的休息。醒過來見到一道漂亮的星期六陽光,感到格外興奮,也把之前鬱悶的心情掃走。怕熱怕曬是一回事,可是人不應討厭陽光。不少外國人更有迎接陽光的嗜好,適逢陽光出現,定必讓她親吻皮膚。我也是一名陽光愛好者,悠閒的星期六早晨,踏在陽光之上,享受歐洲獨有的閒息,寫意到極。

  沒有上班族的蹤影,眾人還在睡夢之際,米蘭寬敞的街道,任由我來享用。一棟又一棟五六層高的建築物,沒有龐然煞人的感覺,反展現古雅的莊嚴。商店還未開門,沒有一包二袋的鳩嗚者遊走,少了一份肅殺的味道,店子不世俗的時刻,櫥窗的精雅,委實是一份美。開門營業的,是一些報販咖啡店及小商戶。陽光打在明艷的水果和鮮花上,顯得份外的美。沒有車子在街道上倒,單車也變得充滿活力。小販在流動街檔擺賣,為都市的週末加入不少人情味;名牌林立下的手作工藝品,人民味道或許更豐厚。休憩的小公園,飛來幾隻離群的鴿子,漫步在黑色的石春路上,享受漂亮的陽光。我心想自己也是一名離群者,星期六的早上,撇下工作,用腳享受陽光,一切都來得輕鬆愉快。


  但現實終歸是現實,米蘭早上擁有一角閒息,午後市集還是返回人的正常世界。任賢齊及鄭秀文在電影內獨佔教堂的畫面,似是旅遊廣告多一點。進教堂,你還得要先排個隊。人多了,活動也世俗得多,標標準準安安份份來個一吃二買三自拍,也許是個最簡單的選擇。早上和暖的陽光,變得灼熱起來,也少了一份温柔。絡繹不絕的人群,走入商店追尋各自的夢想,做其追夢者。

  只是我的夢已醒了,醒在灼熱擁擠的陽光中。


 


























2015年4月30日 星期四

在A&E的一夜

  一個凌晨掛來的急電,教我飛奔到冰冷的醫院急症室去。

  急症室這個名稱,其實跟英文全寫(Accidents and Emergency)並不對稱,意外的部份不知何故被抹走沒有留下。也許,是意外」二字不吉祥,前人不喜歡。行內稱急症室為A&E,是拯救意外事故傷者的重要閘門。但在中文名稱少提下,人們往往在醫生關門的時段,把急症室當成午夜診所。一百元的收費,分流站的設立,都不過是醫管局的官僚手段;期望急症室的資源,能夠更恰當運用來應付真正的意外事件,增開夜間門診其實更有意義。看法是民意,還是嘮叨,有時我也真的搞不懂。

  趕進急症室的大門,卻找不到母親的蹤影。在分流站詢問下,原來母親已被安排照心電圖。心絞痛,好歹都是危險徵兆,沒道理不是急症室優先處理的個案,我心想。閒著等待的時候,我觀看四週的狀況,看到一位位戴口罩的病人家人、醫護人員。疲憊的、呆睡的、忙碌的、憂心的、伸懶腰的、男的、女的、老的、弱的。我沒有坐下來,只是站著的等。擔心是有點,但總算已到了醫院,也立即被分流照料,那便應該相信醫生的判斷。看到其他被分流為非危急病徵的等待者,閉起眼睛,卻不能真正睡著,但又要痴痴的等,心裡也有點不舒服。誰也生過病,也明白生病之苦,發病時,獲得快速的照料,猶如雪地上的炭火,特別讓人溫暖。健康,的確比任何財富更重要。

  多等了一會,母親從心電圖房出來了。護士著她到等候區等候見醫生,我陪她坐了下來,也多問一下剛才的情況。一排排的座椅,坐滿了人,也陸續來了需要等候見醫生的病人和家人。醫生診治的臨時間格,基本上都擺滿了病床,病人人數相當多。這恐怕是一個繁忙A&E的真貌。護士的呼喊聲,絡繹不絕,有些等縫針,有些等排版入院,有些臥床觀察。午夜來A&E,是生平首次,真有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感覺。由救護車病床送來的病人,也是一個接一個,臥床的,大多是長者,有一位更已是看不到牙齒,說話發音也是不清晰。在這種壓迫的氣氛下,有一股下沉海底的沉重,醫護人員的壓力,可想而知。

  十多分鐘後,母親見醫生了。醫生看過心電圖,再檢查一下後,沒甚麼特別評語,只建議打一口針後,再觀察情況,才作決定。我沒甚麼話好說,想當天也是心絞痛的彭定康及曾俊華,肯定獲得了第一級的治療,第一時間做心臟手術,而不是我媽的打針觀察。結果,母親疲憊的身子只得在座椅上,再坐一會。我也只好繼續我的人生觀察。救護車跟著送來了一個自殺但還清醒的女子,脾氣劇烈的一個女子,把整個A&E都吵嚷起來。從二三十碼外,不易感受圍簾後搶救過程的緊張,但女子的鞋一隻又一隻粗暴地踢在地上,醫護人員也放大了聲線,試圖勸喻女子合作。在外面的人也忽然被巨大的聲浪,送上襲襲的注意。擾攘了大半個小時,A&E內也不斷宣佈服務受緊急拯救所影響,輪候時間有所延遲,總算看到這位運氣好的女子被推了出來,送往病房。

  母親和我惟有繼續無奈地等待加長了的觀察時間。母親的座椅旁有一位坐在輪椅等候,輕微見肚,穿著診所制服,不斷以手掩著肚子的年輕女子,身旁是另一位一直安慰她的同袍。年輕女子同樣等待了不短時間,但除了間歇地撥按手機的顯示屏外,她好像等待不到孩子爸爸的到來。然後救護車又送來一位眼角嚴重撞傷的老翁。陪他來的,是他的男孫。男孫說回家時看見老翁已跌倒在家中,頭和眼都已受傷了。A&E地方窄迫,的確沒甚麼秘密可言,我心想。老人家突然昏迷跌倒在街,我也曾遇上一次,沒想過這類是普遍的事件。的確,年老了,問題也多起來。

  輾轉間,那位沒有牙齒的臥床長者,叫嚷起來,但醫護人員也沒有特別料理。我把頭多轉幾下,發覺送長者來的那位女士,沒有離去,仍坐在座椅睡著了。是一份疲憊的睡,也像是一份不願理睬的睡。是上班令人疲累,還是心力早已交瘁?我沒有想下去,這像是複雜的社會問題。醫生把母親叫回去檢查,看見情況有所好轉,只多開了幾天的藥,便建議等待排期專科的時間。不能說馬虎,但也不像是已盡全力,這便是A&E的服務。但我還是想,如果母親是彭定康或曾俊華的身份,她可會只是拿藥回家休息嗎?我沒有答案,只知道開出來的藥方,連病人的名字也錯了。最終我要重新辦一次手續,從A&E及藥房來回多走一次,實在令人氣結。

  送母親歸去後,再自行回家休息,已是五時多。黎明前的一刻,是最黑暗。我不會忘記在A&E這一晚,更只祝願自己身體健康,這才是最珍貴的財富。

2015年3月30日 星期一

張炳良的安樂茶飯

(相片來源:新浪網)

  上月的博客文章上線後,有些朋友問到何以忽然向梁振英政府開炮,我實在有點迷惑。雖則數年前我曾撰文支持過梁振英的理念,但政府庸碌不用功,施政沒有改善,閒話數句,希望政府認真做事,是正常的事情,也是此博一直不缺的文章。況且現任政府已上任了一半時間,就算要給予時間磨合糾正,也是要面對交功課的時候。疑中留情,恐怕已不再合適。一些缺失疏漏,正式踏入追數期。以往對曾蔭權班子的批評,也是時候陸續送到梁振英班子的身上。今次,找來運輸及房屋局局長張炳良計計數。

  未說張炳良之前,可以岔開話題一點,說一件怪異的小事。三月上旬,一群熱心網友在Facebook發起群組,提醒市民向政府遞交諮詢意見書,反對財經事務及庫務局對強積金每月供款上限,按年自動提高的建議。自動提高供款上限,無疑是前衛高明的自動轉賬手段,我也抱有反對的看法。跟我接觸的友人,幾乎沒有人支持政府這個的建議。沒人支持政府,並不是怪異的事情。怪異在於這等不得民心、近乎打劫的建議,竟然沒有被傳媒及議員追擊為官商勾結的例子,實在出奇。梁振英班子動輒被人罵至狗血淋頭,然後順口地「港共」之「無恥」之,這都是司空見慣的事情。能避開責罵,陳家強局長看來擁有相當的江湖地位,金漆標記,百毒不侵,各路英雄給予充足的面子。雖屬小事一宗,還是值得記在心上。而老實說,這種論政氣氛,是好事,也是一種健康的發展,但不保證將來在其他官員身上仍會繼續出現。

  而要說手握免罵金牌者,恐怕運輸及房屋局局長張炳良,比陳家強更有優勢。建制的議員及媒體,向來不會對官員大肆鞭撻;加上張炳良曾當民主黨副主席,親泛民的議員及媒體,自不會激烈追擊。實際點說,讓來自泛民的官員難堪,有點倒泛民的米。久而久之,官員背景變成議政辣度的指標,張炳良自然沒有壓力,得以吃他的安樂茶飯。像坊間高度關注的高鐵工程嚴重延誤及超支事件,張炳良察覺事情出現延誤端倪後,還只是輕輕地留意事件,沒有下最大決心跟進,實在是揹了一隻不小的黑鍋。然而在張炳良身上的箭,倒不算多,相信與他的泛民背景,不無關係。正面一點看,議會內少一些情緒式謾罵,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也是良好健康的議政氣氛。

  倒個頭看,平心而論,監察高鐵工程延誤一事,實在也不能全怪張炳良。一來是一個擁有龐大官僚架構的地鐵要隱要瞞,總有其辦法;二來是工程進度問題可能自鄭汝樺年代,已若隱若現,不一定是張炳良負上最大責任;這也是可以給張炳良最大程度的容忍及同情。然而,幾單由張炳良親自處理的事情,倒真是令人失望非常,也讓我懷疑他是否有足夠的決心和魄力,去解決若干纏繞已久的老問題。

  第一個事例,是紅隧及東隧的分流問題。政府一直研究對紅隧加價,讓東隧減價再給予補貼,來改善交通分流。眾所周知,任何政策,總有人反對;而且,新政策的效果,往往只有通過實踐,才能確實知曉。面對由來已久的隧道塞車問題,找一些新嘗試,是必要的,也是應該的。研究幾年後,因為有反對聲音,效果不肯定,而不敢落實改革措施,讓問題依舊,是一個不願承擔的決定。其實,實施紅加東減幾星期,看看效果,再行研究,實在是不錯的做法,也讓政府在2016年收回東隧後,有更多數據,落實下一步價格及分流策略。張炳良選擇擱置任何方案,是令人費解的,也反映他在辦事上的優柔寡斷。

  第二個事例,是回購西隧。東隧將於2016年被收回,理論上,同時回購西隧,讓政府有更闊的價格及分流策略,非常合理。但張炳良說到,現時西隧的港島出口位置,流量已超出飽和點,回購西隧,無助解決交通擠塞問題。只有在2016年灣仔繞道通車後,才能有望解決;這其實也是鄭汝樺多年來的答案。事後孔明,鄭汝樺沒有選擇留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以理解。但2015年的張炳良既然知道2016年是契機,就更應早早開始準備談判,爭取時間談好條件,一待灣仔繞道通車後,政府便能立即回購西隧。需知道政府曾跟與西隧股東背景相近的東隧,進行多次談判磋商,沒幾年時間,談不出甚麼來。張炳良的拖,是真的拖,也是把歲月繼續磋跎的拖。或許,從鄭汝樺離開官場的選擇,或多或少可以感到張炳良好像不認為自己將來是參與回購西隧談判的一人,所以拖是最好的選擇。

  第三個事例,是關於到處都可見而又阻塞街道的環保貨斗。這些貨斗,虛有其名,毫不環保。其一是方便了搞裝飾的人,更利便拆走可能還有保留價值的東西;其二是貨斗往往裝滿未被掩蓋的碎石沙塵,一陣風吹起,叫人眼睛及臉孔受苦難受。令人覺得更荒謬的地方,是車主違法在街頭泊一台在運輸署登記的車輛,有吃告票的風險。這些環保貨斗,任你放三五七日,阻街一百幾十小時,是沒有後果的,也不愁被人偷走。政府對這種情況視若無睹,張炳良的運房局對此問題仍只停留在研究階段,是完全說不過去,也對被受影響的市民不公平。但亂放環保貨斗的最大問題,不是些微的不便,而是生命安全。這不是誇張,而是真的有潛在風險。很多環保貨斗都放在街頭轉角,既不顯眼,也沒有足夠警告。晚上的時候,它們對司機而言是危險的物體,一不留神,便會撞個正著。汽車還算是骨包皮,倘冒失司機駕的是電單車,後果絕對會是不堪設想。南丫島海難悲劇,來自很多人的疏忽,但其中一個看似輕微的人為過失,是驗船的疏漏,讓不合安全規格的船隻行走,這是政府的行政過錯。今日政府容許貨斗亂放,不作監管,也是一個看似輕微的過錯。但倘若他日發生貨斗引起的人命傷亡事件,今天馬虎的官僚實在難辭其咎。我不希望將來有人因貨斗的交通意外浴血,或者是張炳良無奈的鞠躬,因為很多不幸事件,其實是可以避免,只要辦事的人有決心和毅力便可。

  但我總覺得,張炳良每天只顧吃他的安樂茶飯。

2015年2月25日 星期三

高永文未交的功課

(相片來源:新浪網)

  近日流感肆虐,奪去不少市民寶貴的生命,也令坊間對愛護身體及注意健康,加多了幾分重視。其實,關心身體健康,是生活的一部份,不應來自一份有事情發生,才自我啟動的危機意識。新年祝人身體健康,比說一句恭喜發財來得誠懇真摯,也少了一份市儈俗氣。過年方到廟宇搶上香,臨近驗身才減飲惜食,平日卻萬事不理,相信也很難祈求菩薩和健康的眷顧。結果,往往來自生活的態度,而不是一年一度的即慶表演。凡事要急起來的一刻才想辦法,恐怕佛腳也不會靠在身旁。

  香港的議事廳,又何嘗不是幕幕沒有深度即慶表演。大家當然厭惡部份建制派議員低水平的護航,對政府政策不加思考地盲目支持。可是,一些泛民議員口舌上苛刻地責難政治舞台上的對手,言行辯理倒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為罵而罵,為抽水而抽水,事急之時找一些身邊熱門話題胡扯亂問,同樣是難言深度,也忽略了抽水力最強的東西,莫過於家裡的馬桶。像早陣子,有一位直選議員郭醫生,在議會質疑食物及衛生局局長高永文辦事不力,沒有向市民提出足夠的流感警告以及做好應急工作,甚至以SARS的事況作比擬,便是毫無意義的抽水動作。事後,高永文提供了解說,港大的袁國勇教授也以科學數據來解釋非典型肺炎,和風土流感的分別,以及不幸過身者的年齡及身體狀況。當然,高永文人緣好,傳媒沒有向他狠狠下手,是一個可能。但那位直選議員郭醫生,本身也是行醫,連一些基本的醫學數據也不去參考便胡亂開炮,如果是為了爭取報章上多一兩段報導,委屬可悲。盲目地撐,盲目地罵,其實都是要不得的不堪。

  要向高永文開炮,不會因為他民望高,而缺乏話題。能掌握議題核心,就大方向的疏漏,提出質疑,才是有質素的代議士工作。找雞毛蒜皮的東西做文章,不深入思索社會問題,實屬低手所為。可惜,今天的論政風氣,大多是道德審判先行,民間小事隨之。新聞價值尤如一瞬即逝的煙花,眨眼後便沒有人再提起,眼球只好搶多少得多少,有深度的提問,變得沒人關心,這是一個號稱越來越民主的社會的可悲。高永文民望高,不是來自馬時亨式老練圓滑,而是本身談吐斯文,說話有耐性,沒有殺傷力,不屬於戰鬥格,傳媒和議員沒有狠狠下手的空間。然而,從本地禽畜運輸業運送及檢疫本地雞隻一役,跟打鼓嶺村民斡旋一事,高永文就顯示出對處理大分貝火辣爭議,缺乏自信,被運輸業界和村民藉機搶佔了不應佔的篇幅,失了主導地位。而就自願醫保的諮詢,高永文也沒法說服保險界接受政府的方案。也許,這是MPF的後遺症。眼看金融界手執MPF靚盤在前,要保險業界硬啃所有投保者永遠受保的方案,恐怕有一定的難度。需知道基金管理是只會少賺點,而不會虧本的生意,保險卻不盡相同,有索償的風險,盤大保費多也不一定是盈利的保證。高永文能否在這範疇交出功課,相信是日後評價高局長任內表現,其中一項重要指標。

  除此之外,更值得香港人關心的醫療問題,相信是本地醫生數量嚴重不足,而不是直選議員郭醫生提到的即慶流感事況。曾俊華一直提醒香港人,人口老化問題即將來臨,也代表將來的銀髮社會極需要足夠的醫生來照料,這是今天需要開始籌劃的事情,不可能等到2035年才想辦法。奈何今天的醫生培訓及供應,還是受大學醫科學位的數額及醫學界的金剛箍所限,無法增加,就算向外國聘用醫生,也是限制多多,不能成事。醫管局的架構,更是浪費中年紀高年資經驗好的醫生去當行政管理工作,令到專科醫生的門診輪候時間往往需要數年,這些問題更值得直選議員郭醫生向高永文提問,以及向政府真追數。倘若今天的醫生數目,不按將來的需求而增多,廿年後專科門診的輪候時間定必再大大增長,這是顯淺的道理。流感肆虐,有年長及長期病患者不幸離世,是悲傷的事,但也是生老病死的一部份。醫生數量不足,是社會問題,不是天然災害,絕對可以管理,而且更應有效管理。直選議員郭醫生不敢提問,是害怕損害業界利益嗎?其他議員不敢提問,是欺善怕惡,還是擔心他朝有日需要做手術時,被人濫收手術費?大家經常對各類霸權感到不滿,也許是時候認認真真對袞袞醫公持續壟斷醫療市場的行徑,表達強烈的不滿。需知道培訓醫生需時,他們今天的自私短視,只會犧牲未來一輩老年人的醫療福祉。就像土地短缺的道理一樣,停止製造土地,便會出現想建屋而沒有用地的問題。高永文已上任兩年多,也是時候在醫生短缺的問題上,交一點功課。就算不是一時三刻能大幅增加醫生人手,為議題造勢,向這群醫療霸權施以壓力,營造改革氣氛,也是刻不容緩的事情。

  對一個盡職、有魄力、擁有足夠資源的政府,辦一件對社會有益的事,向既得利益者開刀,是必然的責任。昔日律師收取買賣樓宇的律師費,像印花稅一樣高昂,儼如暴利,最終還是被迫作出改革。世上沒有不能處理的既得利益,看看是以那種方式來磨掉,以及從政者的決心。今天市民普遍對醫生數目不足,感到不滿,高永文乘勢而上,爭取增加大學學額,改革醫管局,著手解決廿年後銀髮社會將會面對的問題,方算是為市民盡責的能吏。


2015年1月29日 星期四

亞視的殘夢


  很多人都在問相似的問題,病入膏肓的亞視,是否已經在深切治療室,有頻率而又微弱地呼吸最後一筒續命的氧氣。

  亞視近年搶眼球的新聞,離不開股東訴訟、違規、罰款,以及令人遺憾的新聞誤報和重口味節目。輾轉至去年底,更沉淪至拖欠員工薪酬,甚至發展到股東借錢給員工代替發薪。好的數不到,劣的計不完。今天的亞視,真可謂港聞版記者們的老友,好讓他們不愁頭條新聞。近日,獲法庭任命的亞視經理人,招標出售其中一位黃氏股東持有的10.75%股權。據報導,經理人收到數份標書,也開始評估可會尋覓到願意拯救亞視的白武士。

  就被拖欠薪酬的員工以言,對白武士充滿憧憬是可以理解的想法。無論亞視以往做得怎樣爛,仍然上班的員工,是無辜的。坊間對亞視節目的嘲諷,應該針對多年來管治無方的管理層,而不是出賣勞力、仍舊緊守岡位的員工。不過,從亞視現況來衡量,員工的憧憬實在難以樂觀。當一名拯救企業的白武士,是一門高風險高回報的玩意,不是一般商業買賣,參與者需自行計算風險和值博率等等。可是,怎樣願意承受風險的白武士,也不大可能願意買入一家企業沒有控股權的10.75%股份,兼且面對極有可能不獲政府續牌的決定。如果出錢討好北京政府是單一考慮的議題,亞視的爛攤子也不會留到今時今日,做生意可不是辦善堂的行為。可以預計,任何出價標書必定會列出若干前置條件,而不是無私慷慨地單純收購被出售的10.75%股權。當一些前置條件不是經理人或董事們所能承諾或完成,嚴格來看,這等出價根本不應視為真正的出價。10.75%股權的出售,抑或墊款支援欠薪以及營運開支,應不是白武士需要考慮的最重要一環。大股東是否願意出售控股權,以及亞視能否成功續牌,相信才是不可或缺的收購前置條件。

  大股東的範疇,是商業事宜,剃頭削價,不是不可以洽商的事情。然政府續牌與否,倒是百分之百的政治考量。在民情一面倒的現況,縱使梁振英不願意看到亞視倒台,讓新的經營者競逐牌照,政府還是沒有說服大眾的理由,續牌予劣跡斑斑亞視。如果推斷續牌是合理的收購前置條件之一,那麼白武士會橫空出現的機會,是微乎其微,亞視的員工實在不宜留有渺茫的盼望。坦白說,亞視找不到白武士,清盤收場,對梁振英來說,是最乾脆利落的結局,麻煩也最少。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企業經歷生老病死,失敗的企業黯然了結,只是資本主義制度下的常設劇本。從學習的方向來看,亞視其實是一部不錯的教材,老生常談也好,實戰經驗也好,看得透,還是有相當的實用價值。醫學院學生解剖屍體,不是為了救回死者,而是盡量避免下一名受害者的出現。不能從失敗的經驗獲得教訓,下一位營運者只會走上相似的道路。

  亞視第一個值得謹記的教訓,是不要東拉西扯,把不同步伐的股東綁上戰車。在這種情況下,不單不會出現一加一大於二的協同效用,各股東還會貌合神離,鬥至血流成河,眾人倒地不起,損失慘重終結。這些例子,屢見不鮮。當年查氏家族以投資組合入主亞視,繼而選擇不立即完全離場方式淡出,引入其他股東以不同形式出資,釀成股權和資金出現外人也不易理解的混亂,最終剩下停不了的股東鬥爭和訴訟,相信是亞視問題惡化的主因,也是商業合作上的大忌。事實上,若一家企業缺乏壓場的控股大股東,而股東之間又出現持續廝殺,企業的營運情況不會好到那裡。管它是電視台,還是茶餐廳,結果也會相似,就是沒有好結果。這是商業101的課題,可是不少生意人還是選擇假情假義地合作,最後把血汗錢填滿律師的賬戶後,還是氣結得無言以對。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是八個永遠遲來的字。

  亞視第二個重要的教訓,是不要以為劇集能扭轉難以解釋的慣性收視。香港人老是批評亞視經營者不思進取,但其實是誰放逐了亞視?亞視近年的經營者,確是死有餘辜。但七八十年代的麗的及亞視,有不少有心的電視人,不單拍了令人緬懷的電視劇集,還有不少綜合節目和清談節目,當年觀眾不去接受,改變慣性收視,反而在今天埋怨亞視不思進取,實在說不過去。從小開始,我對麗的及亞視並不抗拒,天蠶變、天龍訣、沈勝衣、大地恩情、IQ成熟時、驟雨中的陽光、大俠霍元甲、滿清十三皇朝、還看今朝、暴雨燃燒、再見艷陽天、我和春天有個約會、今夜不設防、開心主流派、龍門陣、尋訪他鄉的故事,水準比鄰台優勝不少,何解沒有觀眾緣,這好像有點非科學的緣由,實在難以解釋。香港人可有想過是香港人多年前欠了亞視,而不是今天的亞視欠了香港人。今天的果,昨天的因,大家可有想起誰才是引致沒有選擇的源頭。

  到今天還有熱心人期望靠劇集和口碑,扭轉電視版塊,無疑有點過份自信,或是沒有解剖亞視的死因。歷史不斷重複,是因為沒有人向歷史學習。我沒有看過近年的香港電視劇,不知道是那個水平,也不懂妄加評論。但如果一些自信改變現況的熱心人,也不能爭取遠離香港電視劇的觀眾回頭收看,這難以說是成功。如果一連串口碑好的電視劇便足以構成一股強勁的競爭力,亞視也不應墮落至如此田地。多年前關正傑曾唱過一首電視劇插曲《殘夢》,也許是時候留給亞視做個紀念,順道給自信的熱心人一個小小的提醒............遠時像遠山霧迷濛,千里霧飄送;如若夢境不相通,我枉有熱情夢。

2014年12月30日 星期二

對全民退保研究報告的一些意見


  扶貧委員會在剛過去的八月,向坊間送上一份由香港大學周永新教授團隊完成的研究報告,題為《香港退休保障的未來發展》,正式啟動相關議題的討論。

  然而,坊間對這項全民退休保障計劃,看來並沒有很大的興趣。也許媒體及政客只懂集中在單一話題製造新聞,七十多天的持續佔領運動,令人不願意花時間在另一個非常重大的議題上面。未來的主人翁,對社會的關心熱度,仍然停留在更加性感的政改湯鍋內。坦白說,全民退休保障計劃對社會所帶來的長遠影響,絕對不比政改淺,僱員額外供款的建議,更足以加深對受薪階層的吞噬,對年輕人影響最深。各政黨及團體對周永新教授提供材料及意見後,也不積極向坊間推銷他們的方案和帶起討論,充份顯示香港的政壇只是一群群墨水怪客,議事堂內互相攻擊指責時,十分兇狠;要真正論政,卻乏善足陳。一些激進的團體只懂吹噓全民退休保障計劃已是全民共識,事不宜遲。周永新教授那份142頁的報告,說出了甚麼,忽略了甚麼,有甚麼疏漏,全都不用考慮,一切皆從唯意志論出發便可。這套不理會現實的烏托邦思維,其實跟大躍進時的土法煉鋼沒兩樣。看見香港政圈,墮落至如斯田地,仍然無人關心,任其發霉變壞,委實痛心。為了向激進團體表達全民退保不是全民共識的事情,只好寫下這幾段文字。

  周永新教授的研究報告,其實是吃力不討好的東西。我不是說周教授的研究方向不對,而是全民退保不單純是福利問題,更實際地說,是稅務改革問題。可是,這卻不是周教授的研究報告所能涵蓋的範疇。研究報告說出很多國家地區,都實施了全民退保計劃,也列出資源來源及政府付出的資源比例。然而報告卻沒有道出這些國家地區的詳細稅制資料。籠統而言,全民退保的資源來自更闊的稅基,稅的種類往往更包括銷售稅、資產增值稅、股息稅、利息稅、遺產稅,這些稅種香港皆沒有設立或已被撤銷。周教授避重就輕,只在報告輕輕說出:「支持全民退保的政黨和團體普遍認為,要為新計劃作出稅務改革,主要是對盈利達某水平的大企業徵收額外利得稅、採取累進利得稅率、和增加資產增值稅。他們普遍反對增加個人薪俸稅,也有意見認為不需要特地為全民退保加稅。」(研究報告第40)

  這樣的觀點,基本上是沒有考慮其他實施全民退保的國家地區相關的稅務政策和狀況。周教授其實應該以更直接的語句說出或至少帶出,香港不進行大規模的擴闊稅基稅務改革,並沒有足夠的資源來應付全民退保相應增加的負擔。研究報告第28頁列出,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國家的平均公共退休保障開支,佔本地生產總值達7.8%,而香港只佔2.15%,兩者差異,甚為明顯。以香港2013年本地生產總值約21000億港元計算,5.65個百分點的開支差別約為1187億元。香港政府2014年的利得稅出入只約為1200億元,全民退保需要增加的開支,可真的如一些政黨和團體所言,加加大企業的利得稅,以及由僱主僱員額外供款所能應付嗎?

  看看政黨和團體的意見,大略便知道在政見上南轅北轍的兩堆人,在實務上是同樣地糊塗,不著意公共財務真正狀況和細節,對稅務改革毫不重視。工聯會建議評稅利潤達1000萬元的企業加1個百分點的利得稅,民主黨贊成增加利得稅和薪俸稅標準稅率,民協建議向大企業徵收累進稅,都不過是杯水車薪,對深層次稅務改革卻隻字不提。街工倒不贊成徵收利得稅,顯得有些奇怪。公民黨更別具一格,不食人間煙火,提出全民退保建議跟加稅應該分開處理,避免阻力;自問是凡夫俗子,完全不明白這款不理資源只顧花錢的見解。民建聯、工黨及自命專業的公共專業聯盟,皆對稅務改革不作任何表態,看來是繼續留力騎牆,等待機會抽一手順水。建議檢討稅制及考慮資產增值稅的,只有勞聯及新民黨,當中新民黨更建議考慮引入紅利稅。總括而言,濫竽充數的意見多,對準事情核心者少,這無疑反映當今政黨和團體對政策和實務投入的時間,十分稀少。沒有適當的稅務改革,在香港推出全民退保,根本難以成效。只是有很多人,還是不願意接受這樣的現實。

  現時全民退保另一個建議,要求僱主僱員額外供款,更是一個盲點,壞影響更大,對打工一族更不公平。那些支持這建議的政黨和團體,包括工聯會、公共專業聯盟、香港社會保障學會,實在有點愧對香港的打工族。當年政府建議推行銷售稅,其一詬病便是其累退稅精神,同一物品的銷售稅項,對越富有的人,負擔的比率越來越低。由僱主僱員供款,來支持全民收取退休保障,道理上也可能出現傾斜。試想想,一些累積相當財富的人士,他們要是只持有證券,而不擁有出租物業,不去上班,不做生意,他們的資產增值及股息收入,便不用繳稅。要是這些人的財富來自祖蔭,更是一生人不用繳稅。但按全民退保的機制,社會還是會平等對待他們,由各方供款,讓他們收取退休款項,這便是稅務政策不改革下,可能出現的荒謬現象。除了這批不用工作的資產階級份子,一些在稅網下的刻意漏網之魚,如小販、職業司機、自由工作者,皆可能變成受益人。努力工作的年輕人,需要持續支持一直不在稅網下的退休人士,不像是公平的政策。故此,我把稅務改革看成全民退保的前提,是為了社會的資源能夠更合理分配。為了實施所謂全民退保,而去搞一個A貨全民退保,可會符合整個社會的利益?

  我希望看到香港的長者獲得更安穩的晚年生活,但現時研究報告內的建議,並不能提供一個公平以及可持續的解決方案。自私一點去想,這些建議倘獲得實施,我相信我需要供款的年期,比我獲得的退休保障年期為短,是一名政策得益者。但我為年輕人擔心,這將會是一個黑洞。有些人還認為這是保障他們幾十年後的退休生活,這樣的觀點無疑有點短淺。大家喜歡日本的美食和享樂,可有留意日本的退休保障政策,成了一個巨大的憂患。與其爭取有名無實、危機處處的全民退保,不如爭取共識,搞一個有效稅務改革更實際。對現時火燙的貧窮長者問題,更適宜採取重點支援方式,提高特別津貼,集中對有需要人士的援助,這比不湯不水的A貨全民退保,相信更有意義。

2014年11月6日 星期四

點對點 心連心 一碟精緻小點心


  很久沒有看過一齣題材健康、平實感人、細緻又具正能量的香港電影。

  電影是藝術,也是一個市場。不志在賺個盤滿砵滿,也不可能花錢拍一些只得十數人欣賞的作品。也許香港小品式小眾市場真的太小,香港電影只是不斷地竊聽、爭財打鬥、炫耀生活享受、大講粗口,很難期待一些真摯樸實和具有內涵的影片面世。慶幸編劇及導演黃浩然,獲得藝術發展局資助,拍了這齣成本不高、卻戲味洋溢的《點對點》,令人感覺獨特的香港電影還未完全死掉。香港精神也不一定靠跳跳打打來表達,縱是小眾之選,我感覺《點對點》比一眾警匪片、粗口片、動作片,更能展現出具香港的氣息。

  《點對點》講述一名決定回流香港的設計師的雪聰(陳豪飾),多年來把一些失落的不同地區印記,以一組組散落的點,畫在地鐵站的牆壁上。這些點,無意中被來港當普通話老師的小雪(蒙亭宜飾)發現。對點圖感到無比興趣的小雪,努力地從搜尋出來的昔日社區面貌,還原一個個隱藏的印記。雪聰和小雪,也因而開展了新的猜情尋之旅。

  這類電影情節,較多出現在台灣、日本,甚至乎韓國電影當中,他們的小品電影縱屬非主流,倒也有一定份額。近年的香港電影,精緻小品類近乎絕種;跟大陸的合拍片,往往傾向塑造市場經濟的果實,以商業成就來包裝感情生活,資產階級味道越來越濃。發洩情感,非要在五星級酒店搖一兩杯紅酒不可,這無疑把生活非合理地標準化。《點對點》反璞歸真,確是難得,也表現個別文化人的執著。電影的宣傳或觀眾,也許把焦點放在消失的香港情懷、被遺忘的社區面風貌;可是人文價值才是今天最為人丟掉的東西。情懷和風貌被遺忘,是因為人選擇去為遺忘。人沒有忘掉過去的話,那便不會忘掉。電影內雪聰提出的慢活主義,正正是這條道理。慢的生活節奏,才有閒暇欣賞身邊的景緻;舊的物品,才會讓人回憶昔日的情懷。世界太快,每事每物都要求新,人人都是向前衝,追預算,忙供樓。逼迫的複製生活,令社區面貌不重要,人文價值也顯得一文不值,對甚麼也不懂珍惜。生活質素,在於舒適享樂,還是情感的投放,也許是黃浩然留給觀眾的一條問題。

  人文價值,也反映在點點圖的構思上,這是黃浩然另一個有趣的伏筆。小雪的線是一些隱藏的聯繫,能把雪聰點圖的印記還原。大多數人對沒有規律的點,沒有頭緒,要成功把它製作成有意義的表達,需要有效的線,即聯繫、溝通和念舊。今天沒有人愛玩點線圖,固然是電子玩物更加吸引,其次是沒有人願意花時間找尋聯繫,再加上人的善忘。人與人之間變得疏離,變成一個個的點,不用跟其他人聯繫。一個心跟另一個心連起來,需要找尋一條有效的線。是直線,還是曲線,半弧線,還是大弧線,只能靠各人獨自的回憶來尋找。黃浩然談社區印記、昔日情懷,是表面的圖義,內裡的意義是每一個人都是一幅點圖,只有有心人通過人情味的溝通,才能把隱藏的印記完成。可是要求現今一代改變,並適應這款慢活主義,路還有很遠。至少,願意看《點對點》,只是一批小眾。

  但對小品電影愛好者,這碟精緻點心,絕對不能錯過。


2014年10月31日 星期五

加泰隆尼亞的白牆



  人們提起加泰隆尼亞,也許離不開地上最強的巴塞隆拿足球隊,或是縈繞多時卻最終被撤回的獨立公投。走在巴塞隆拿鬧市,不難發現大街窄巷遍佈加泰隆尼亞區旗,讓人感到相當熾熱的政治氣溫。但對於一名不曉西班牙語或加泰隆尼亞語、亦不懂分辨加泰隆尼亞族群的旅客,吸一口秋天微涼的空氣,沐浴於自由自在的閒息,已是一份說不出的愉快,教人舒坦欣慰;一眾加泰隆尼亞人心中的熱度,不易在旅客的皮膚留下印記。

  有不少友人曾遊覽西班牙,也認識在西班牙機構工作的朋友,西班牙人給人的感覺是熱情、爽直、不愛受規律約束、不大注重細節、衣著隨便卻具個人風格。午餐及晚餐時間偏晚,一些專業人士更是早上不上班,愛在午飯後才將工作直踩到晚上八九時才開始飲酒進餐,典型的work-hard-play-hard族群,非常接近現今香港一些優皮士的習慣。也許,是不少香港人擁有西班牙DNA才對。在這樣的模式下工作和享樂,實在令人羨慕。不拘謹,不隨俗,忠於自我,是我對西班牙人的印象。是的,幾百年前的塞萬提斯,已創作過一位唐吉訶德,這份精神相信今天仍未磨滅。


  抱著這份感覺,走在巴塞隆拿街頭,甚麼獨不獨立的立場其實並無關係。古典優雅而不龐然的建築物,活力滾動的代步單車,不標榜名店的平易近人市集,陽光與白鴿,靜若處子的漂亮海水,是我看到加泰隆尼亞更迷人的地方。街角的咖啡,醇香的白酒,精品式小吃,皆是很寫意的選擇,消費比一線歐洲城市便宜,也沒有被購物狂攻陷,令城市只剩下沒有靈魂的消費品。這份特質,應該與地方保育意識有很大的關係。城市的精神面貌,不是依靠簇新和消費來建設。越能看到古老的石頭,越能感受文明的力量。人不忘本,才得以走得更高更遠。望著加泰隆尼亞廣場的白鴿群,更有隨牠們一飛的念頭,遠離平面的視野。在前後左右之外,人往往忽略了高度,而看不到應走的方向。


  城市的窄巷,也是一種特色。兩旁高聳的牆身,由堅硬的石頭砌成,有很大的壓迫感。高牆也製造不少光線不足的暗角,令人不甚舒暢。走在其中,瞳孔固然放大不小,但細心留意牆身及裝飾,會發現不少經歷風霜的石雕,個別雕塑的臉孔像在默默見證城市的日與夜。尋找光明,沒有比抬頭向高點處眺望來得簡單,陽光就在那裡。光明與黑暗,是強烈的對比,卻是動人相片的元素。沒有暗處,顯不著陽光的明艷。從攝影的道理看人生,光與影會讓人有不一樣的體會。

  不少窄巷的石牆,來自教堂的牆身,當中一塊更留下了頑皮的塗鴉absolució。翻查萬能的互聯網,此字意解無罪赦免。沒有去探究這幅牆是否教堂的牆,但人有罪與否,倒不是一幅唯物主義的牆,或一個口語所能表述,這把神的工作世俗化。人常常有無限的熱誠,愛畫他人的牆,試圖建立一股聲勢;可是這忘卻每一個畫牆動作,也會在各自心中的牆,畫下標記。加泰隆尼亞人正準備為將來,畫上他們喜愛的交叉或圓形,可是從側面看,一個個圖形只不過是看不清的彎直線,更易讓人迷失方向。


  在加泰隆尼亞一角,想起曾路得的白牆。把這首歌送給那群為純真理想奮鬥的一族,可是,流汗跟真相,往往相差很遠;加泰隆尼亞這道absolució的牆,仍豎在遙不可及的一角…………

純情之中有衝勁 活像有片白牆
我畫交叉 我畫圓形 不需要誰欣賞
回頭側身看一看 熱淚掛满在臉上
再望清楚牆上彎直線 先知我迷方向
誰料我過去會這樣 好辛苦走一趟
走千彎轉小徑 只因相信我思想
其實我以往抹過汗 用盡力為畫牆
寫不出心中意 還留待明辨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