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8月2日 星期四

《緣份春色》:沒有恨的世界


  E. L. James的情色小說Fifty Shades系列在美國極度熱賣,成為熱門話題。正面解讀,是讀者群生活苦悶,追求文字刺激。但誠如《信報》副刊的占飛在專欄所言,劣書驅逐良書,是悠來已久的現象,沒有甚麼大不了。個人對小說的喜好,是著重意境和內涵,多於故事細節。Fifty Shades以性愛場面和性虐待情節來吸引讀者,但骨子裡也不過是一個愛好物質享受的妙齡少女,不能自拔地戀上一個處理家族生意的英俊富家子弟。是戀愛,還是戀財,也許是E. L. James希望引入的思考,但說到底,還是一道灰姑娘情慾版的感覺。要盡情沐浴在男女間不被物質感染的高純度情慾之中,歐洲作家的風格才是自己那杯茶。像捷克人Milan Kundera的著名小說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那段在布拉格開展的尋愛之旅,讀過之後,總教人刻骨難忘,亦是Fifty Shades系列沒法比擬的地方。法國電影《緣份春色》(The Beloved)所編寫的,是另一段跟1968年布拉格之春有關的戀情,故事的焦點,是情歸何處。

  《緣份春色》由一位另類灰姑娘Madeleine開始。普通銷售員的她,因迷戀上高跟鞋(當然不是玻璃做的),開始一段1963年版的巴黎街頭援交生涯,不過她遇上的,不是王子,而是一位來自捷克的浪漫窮醫生Jaromil。迷戀JaromilMadeleine,選擇洗盡鉛華,跟他回到布拉格結婚和生活,並誕下女兒Vera。一場布拉格之春,令Madeleine帶著女兒返回巴黎,並為了生活,改嫁一名法國憲兵Francois。鐵幕捲起後,Jaromil到巴黎找回MadeleineVera,並開始與Madeleine幽會。而Madeleine就在現任丈夫Francois和前夫Jaromil之間,迷迷糊糊生活下去。Madeleine的因子也傳染到女兒身上,Vera在一個倫敦旅程,對萍水相逢的美國人Henderson,產生情愫,冷淡了身邊的法國男友ClementHenderson因私人問題,不願Vera走進他的生活。VeraHendersonClement之間,迷惑起來,最後受到生父Jaromil的鼓勵和影響,決心到美國找Henderson,跟他並膝而談。那一年,正是紐約發生9112001年,一群人自毀的一年。

  各人的結局是怎樣,應該留給觀眾去尋覓,自己寫了出來,是影響他人的雅緻,也不是寫影評的原意。讓人迷思的情慾電影,應該是多情少肉,恰到好處,不露骨而又枝葉豐富,讓人從不同的角度,感受情愛的魅力和重量,才算是高手出品。這類型電影,歐洲導演向來比荷里活的,優勝很多,《緣份春色》也算是一齣有欣賞價值的佳作,寫出兩個年代不同男女的心境,當中確實有很多令人回味的地方

  《緣份春色》的男女多元感情文化,或許仍未是亞洲人的主流價值觀,不容易引起共鳴。但其中一點甚為人忽略的,是眾角色之間並沒有真正的恨。就算HendersonClement之間曾各自動手,也只是新生一代的情緒發洩,算不上是恨。感情界線相對保守的亞洲人,的確很難理解FrancoisJaromil兩個男人之間,沒有敵我矛盾的心態,當面面談Madeleine的婚姻和婚外情問題。早前在Facebook讀到一位男士公開數臭太太和姦夫,其實這位丈夫很不智,也傷害女兒,自己並不認同這種報復行為。法國國旗的藍白紅,是自由、平等、博愛。這種自由主義下的愛,一定是多元的愛,不是單一的愛;是包容,不是你死我活;只有愛,沒有恨。Milan Kundera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男主角Tomas正是一個不肯加入共產黨,寧願放棄當醫生,選擇在布拉格做清潔工人,也要繼續多元感情生活的浪人,追求的,是不同形式的自由。那個年代的共產黨,是規條化、僵硬化。共產主義下的布拉格,只有專制和懷疑,沒有自由,沒有真愛。《緣份春色》中的布拉格,亦不是MadeleineJaromil能繼續戀情的地方,他們的愛在布拉格崩潰,充滿對共產主義說不的象徵意義。

  其實,MadeleineJaromil的戀情,在離婚後能在自由的巴黎重生,是對婚姻制度的一種諷刺,也是女權主義的一道暗示。衛道之士或許對Madeleine的水性楊花,表示憤慨,但我們不應忽視人類的進化史中,曾出現母系社會的階段。我不是鼓勵婚外情,但若果男人婚外情可以美其名是工作壓力下的平衡,女人婚外情也不需找甚麼無謂的藉口,一種情愛的寄托,已然足夠,這才是自由主義下的真正男女平等。Madeleine的偷情也不算是最前衛,韓國電影《我老婆要嫁人》,女主角直接要求丈夫容許她同時下嫁另一位男人,才真是坦蕩蕩得讓人咋舌。這種自由,也許是瘋狂的自由,但卻是思想家所追求的真正自由,超越一切社會的規條。這類自由,亦是最快樂的,在這國度內,大家在尋找愛,從不想起恨。MadeleineJaromil的情慾,超越婚姻,卻也受制於婚姻,跟《麥迪遜之橋》的梅麗史翠普和奇連依士活相似,從不埋怨對方。相逢總覺恨晚,曲終便是人散。磨不去的情感,消不掉的記憶,才是人的最愛。電影的英文名稱The Beloved,最直接了當不過。記著恨,只會令人不快樂。

  相比MadeleineJaromil的若即若離情繫一生,愛穿素色衣服的女兒Vera,感情經歷沒有母親多姿多彩,只是游走在去愛與被愛之間,尋找答案。愛屬於付出者,還是接收者,再過幾個世紀還會是電影和小說的情節。但真正付出後,不被接受,剩下的,還是愛,而不是恨。最終拾起色彩的Vera,在災難的一年走到美國,把愛送給Henderson,是導演編劇一幕精心的安排。或許這是法國人對美國的外強中乾,一個不大不小的幽默。Vera是一個從布拉格之春,走入911的角色,逃離專制的侵襲,輾轉走進非理性自毀的國度,原來人可以的選擇,其實很少。

  《緣份春色》內不同樣貌和形式的情,帶給人不同程度的反思,很具哲學味道。愛誰,怎樣愛,愛的深度,是一種自由,亦是法國電影的一份標記。電影內的連場歌曲,情節時空穿插的安排,都用得很流暢,很有特色。場景、服裝、高跟鞋的出現,也勾起不同的戲味,把愛和慾的意義象徵化。飾演老年Jeromil的演員,是著名導演Milos Forman,他導演的《莫札特傳》(Amadeus),是我認定的經典電影之一。能看他演出的機會著實不多,從螢幕上看,怎樣也不像一名年近80的老人。敬業樂業的他,臉上泛現的精神面貌,委實是一份眾人羨慕的春色。